《罪與終結》 - 第三章謎樣的少女 #1

雨水像是為這片逝去的生靈哀悼般，降下一陣大雨。那被我焚燒殆盡的城市，也終於得到了冷卻。

火焰退去後的世界，沒有想像中那麼壯烈。只剩下被雨水反覆沖刷的焦黑街道，以及那些早已無法再分辨身分的殘骸。

那名少女已經進入了睡眠。從她的狀態來看，是典型的魔力透支症狀。精神與身體同時被榨乾，只剩下最低限度的生命反應在運作。

我並不擔心。這種情況，只要有足夠的休養時間，基本上都能自行恢復，不需要治療，也不需要介入。

當然，我也不可能就這樣把她丟在原地，任由雨水拍打。那樣的話，就算撐過魔力透支，也會先因為失溫而倒下。

現在的情況，連我自己都有些搞不清楚。能夠使用魔法的少女，出現在這種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落後城鎮。沒有保護、沒有組織、也沒有任何像是「背景」的痕跡。

謎團很多，但現階段，除了等待她醒來，我什麼也做不了。

於是我先透過 CIB 回報了任務完成。這並不奇怪。那些士兵早就已經撤離。在他們眼裡，只要「孤狼」還站著，剩下的就不再是他們該擔心的範圍。

我沒有將這名少女的情報一併傳回「燈塔」。

是的。完全出於私心。如果「能使用魔力的人類」這件事被上層知道，她接下來要面對的，我甚至不願意去細想。至少在她醒來之前——我不打算把這件事交給制度來決定。

最後，我也只能將她抱起。那個重量，輕得有些不真實，像是抱著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目測身高大約只有一百五左右，體重……三十五上下吧。在雨水洗去她身上的灰燼與塵土後，我才真正看清她的容貌。

精緻得有些過分。皮膚的狀態良好，臉上還殘留著微弱卻自然的血色。不像長期討生活的人。

我沒有在原地停留太久，而是將她帶離那片被焚毀的街區，安置在不遠處的樹林裡。

利用 NIB，我將裝甲外顯，簡單地構築出一層遮雨的結構。沒錯，就是這麼方便。

雨聲被隔絕在外，只剩下樹林裡微弱而規律的呼吸聲。

而我站在一旁，第一次以「里克」的身份——確保某個人能夠醒來。

這種戰鬥之後，給自己最好的獎勵，當然是抽上一根菸。我點燃煙草，看著白霧在空氣中散開。至少在這個瞬間，它能提醒我——任務結束了。

……才怪。

今天的煙抽起來特別不順，味道不對，燃得不均，連吐出的煙霧都顯得刺眼。我下意識地想，是不是哪批煙草摻了劣質品。

這個念頭才剛成形，我就意識到——並非煙草的問題。是那名熟睡的少女。我側過頭，看向她的方向。

她還在那裡，呼吸平穩，毫無防備。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任務還沒結束。

不，不是任務。是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屬於「任務」的範疇。那名少女身上的謎團，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將我所有的思緒牢牢鎖住。

煙霧在空中消散，而我第一次發現——有些事情，不是點一根菸就能畫下句點的。

就在這時，「鏡」的名字出現在我的聊天視窗裡。老實說，那一瞬間我有些糾結。

我很清楚，老大不像那些高層一樣蠻不講理。如果不是她，我根本不可能從亞人社會完整地回到人類世界。

當年我脫離那邊時，甚至還被關進過監獄。

沒錯，那時的我完全是個問題份子。而且是那種——連正常溝通都有困難的類型。

亞人的語言太多種了。語序、語調、甚至咆哮的頻率都不一樣。

也就是說，那群警察的運氣真的爛透了。他們試了三次審訊，沒有一次，剛好踩在正確的「語言密碼」上。結果就是我一句話也沒說清楚，他們一句話也沒聽懂。

回想到這裡，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名仍在熟睡的少女。然後才發現，

真正讓我遲遲沒有點開對話的原因，並不是不信任「鏡」，是我很清楚——只要這段對話開始了，這件事就不再只有我一個人的判斷。

而這一次，我選擇了一個平時幾乎不可能使用的詞彙「旁邊有人，不太方便。」這句話並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在組織裡，這是一句大家都懂的暗號。它代表的不是被監聽，也不是環境吵雜，而是需要單獨找她。

有事情，必須親口談。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這則訊息，我從來沒有發過，至少在加入 HALO 之後，一次都沒有。

視窗沒有立刻跳出回覆，這很正常。我甚至可以想像老大的表情。面癱，一如往常。

當然這是廢話，那個女人的臉，從來沒有給過人任何線索，不過這一次，她大概會遲疑一下。因為她也很清楚——我不會隨便動用這句話。

我有點惡劣地想著，要是能看到她嚇一跳的表情，應該會挺有趣的，但那是不可能的。

頂多，也只是讓她在回覆之前，多停頓那麼一瞬間。而那一瞬間，對我們這種人來說，已經足夠說明很多事情了。

那句話送出之後，已經過去了四個小時。不是我想吐槽，小姐你剛剛差點死掉欸？也太會睡了吧。

話是這麼說，但我終究沒有把她喚醒。我自己也說不上來原因，明明只要輕輕搖醒她，那些在腦中打結的疑問，或許就能立刻得到答案。

但我沒有，不知道為什麼，真的不知道。這名少女只是躺在我身邊，什麼也沒做，卻給了我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那種感覺，不像信任，也不像是依賴。

更像是——終於不用再假裝自己是孤單一人的那種狀態。

很難理解，連我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或許只是因為，終於遇見了某個和自己相似的人，所以不想在她面前，留下太糟糕的第一印象。

嗯？等等，那我剛剛被扇的那一巴掌，是不是已經來不及收回了？

等待的時間，我並不感到漫長，這種感覺很特別。甚至可以說，從未有過。

我坐在一塊簡陋的石頭上，什麼也沒做。只是看著雨水落下。有時變大，有時又忽然變小。雲層裂開又合上，太陽從高處慢慢墜落，把光線一點一點收走。

沒有倒數，沒有警示音，也沒有需要我回應的命令。這份鬆弛感，將我從「戰鬥員」的狀態裡拉了出來，一點一點地，變回一個無所事事的普通人。

而在我身邊，躺著那名少女。她沒有醒來，甚至沒有意識到時間正在流動。卻像是——在某種程度上，陪著我一起經歷了這段毫無意義的時光。

雖然，她一句話也沒講就是了。

在這段時間裡，我在腦中把自我介紹這件事重複了好幾遍。老實說，我並不擅長與人交際。

尤其是自我介紹，該從哪裡開始？名字？來歷？還是那些不太適合說出口的過去？

自從有了「孤狼」這個代號之後，這些煩惱就不再需要我親自面對了。只要把代號報出來，那些人格特質就會自動被對方補齊，像是早就寫好的簡介，直接替我省去解釋的麻煩。

孤僻，難以接近，情緒淡薄。

想一想，那份簡介應該不怎麼好看。一個孤僻的青年，卻偏偏擁有最強的戰鬥能力。

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正常的人。比較像是一個被標註完成的怪人。

在我還困在「該怎麼自我介紹」這種蠢問題裡時，我下意識地轉過頭。

然後，就對上了一雙湛藍色的眼睛。很美，不是誇飾。那種藍，像是被雨水洗過的寶石，清澈得不合時宜。我的視線一時之間移不開。

嘴裡，也擠不出半個字，下一秒——啪。

第二個巴掌落在我臉上。力道比之前更大。動作卻更亂，她整個人像是炸起毛的貓。

老實說，我有點混亂。不是因為她那副假裝自己是老虎的模樣。而是因為——why？

我剛剛差點殺了你，真的。只差一點點。在那種情況下，正常的反應不該是——轉身就跑嗎？

就在我還沒想清楚該不該後退一步的時候，少女率先開了口「就是你放的火，把我的錢全都燒掉的吧！」

那一瞬間，我愣住了。不是因為指控。我終於意識到——她炸毛的真正原因，根本不是我差點殺了她。

而是我的火一把火，把她的家產燒沒了……

「……」

我還來不及回話，她就猛地跳了起來。動作太急，腳步還晃了一下，卻硬是站穩了。

她雙手抓住自己那頭如同世間外物般的白色短髮，仰頭朝著天空發出一聲毫無保留的哀嚎。

「我的錢啊啊啊啊啊——！！」

那聲音在樹林上空迴盪，比剛才任何一次爆炸都來得清楚，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先道歉，還是該為此感到一點點荒謬的慶幸。

至少——她在乎的不是仇恨，而是錢。

「……」

這下事情，好像變得更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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