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隱龍紋錄 - 第十一章　井下的影子

日子像大帽山上的霧，一天天滑過去。

李雲逐漸習慣了玄武堂的生活。晨課在五行場打坐，午後練字訣與步法，傍晚聽師兄講界圖與歷史，晚上巡夜、聽井。

那塊「止」字木牌，他始終隨身帶著，像第二個護身符。

然而，表面的平靜下，總有一些裂縫在悄悄生長。

那是半個月後的一個夜晚。

剛過三更，巡更鼓聲敲過，整個書院都沉入最深的睡眠。李雲忽然醒了。

沒有被什麼聲音吵醒，純粹是心慌。胸口悶熱，耳邊似乎總有一種極其細微的水聲在迴盪，像一條看不見的小溪流過枕邊。

他坐起來，看了看對面兩張床。黃俊睡得死沈，甚至輕微打著鼻鼾；阿木把自己捲成一團，連頭都縮進被子裡。

那股水聲，不是從他們那裡傳來。

是窗外。

他下了床，輕輕推開窗戶一條縫。

夜色裡，玄武堂的院子空無一人，只有長明燈的微光。鎮院井上方的結界比平時暗了一點，井口像一個黑洞，正無聲地向外吐著寒氣。

那股寒氣穿透結界，穿過樹影，一直飄到三樓這扇窗前。

來。

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不再是模糊的低語，而是——像有人在井底，隔著層層水波，叫他的名字。

李雲抓緊胸口的「止」牌。

木牌傳來一陣溫熱，試圖壓住他心底那股想靠近的衝動。

唔好去。理智在說。蘇玄警告過，趙嵐警告過。

但……

如果井下記得他，如果井下那條殘缺的龍路真與他有關，那他到底是被「選擇」，還是被「困住」？

他想起議事殿那晚從趙嵐口中無意漏出的半句話：「上面有人想查你身世。」

身世。

阿爸失蹤那天，也是一個大雨天。那時他還小，只記得阿媽哭得撕心裂肺，而窗外的雨大得像要把整棟樓沖走。

井底，會不會有答案？

他知道這是藉口，但他控制不住那個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輕輕套上外套，沒拿靈筆，只握著那塊木牌，推開房門。

走廊安靜得可怕。

他光著腳，避開每一塊會發出響聲的舊木板，像一隻貓一樣溜下樓梯。

院子裡，那股水聲變得更明顯了。

滴答、滴答、滴答。

不再是亂的，而是一種非常有規律的節奏，像心跳，又像——倒數。

他站在離井口還有五步遠的地方停下。

「土艮之止。」他在心裡默念，右手死死握住木牌。

木牌的熱度讓他清醒了一點，腳下像生了根，沒再往前挪。

他就在那裡，遠遠地望向井口。

水面依舊是黑的，但隨著他注視的時間拉長，那些熟悉的線條又開始浮現——龜甲紋、水線、還有那一條斷斷續續發著藍光的龍路。

這一次，龍路的走向變了。

原本盤在大帽山的那一段，線條扭曲了一下，像被人拉直，指向某個特定的方向。那個方向延伸出去，是一片模糊的影子——

不是山，不是海，而是一個……戰場。

雲海翻滾，雷光如血。兩條巨大的龍影在雲中纏鬥，一條金鱗閃爍，帶著無盡的水汽與威壓；另一條漆黑如墨，周身環繞著紫黑色的裂紋，像要把天地撕開。

那是——上古之戰？

畫面一閃而過，快得像幻覺。

接著，畫面一轉。

大雨滂沱的街道，霓虹燈牌在風中搖晃。一個男人背對著畫面，站在雨裡，沒打傘。雨水落在他身上，卻沒有打濕他的衣服，而是像碰到一層無形的膜，自動滑開。

那個背影……

李雲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那件舊風衣，那個微微駝背的姿勢——

阿爸？

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慢慢轉過身。

就在這時，井水猛然沸騰起來。

原本平靜的水面炸開一朵浪花，一隻由水構成的手從井中伸出，直抓向李雲的面門。

那隻手不帶惡意，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吸力，像要把他整個人拖進那個畫面裡去。

「阿爸——」他下意識喊出聲，腳步本能地向前跨出一步。

這一步，跨過了蘇玄畫下的安全線。

胸口的「止」牌猛然發燙，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

「土艮之止！」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炸響，不是他自己的，而是蘇玄留在牌裡的意念。

但他不想停。

那張臉就要轉過來了，只要再近一點，再看清楚一點——

他伸手去抓那隻水手。

就在指尖即將碰觸的一剎那，一隻有力的手從旁伸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向後一扯。

「醒呀！」

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整個人甩了出去。

他跌坐在地上，背脊撞上老樹粗糙的樹幹，痛得眼前一黑。

再抬頭時，井口的水手已經崩散，重新化為普通的水花落回井中。井上方的結界亮起刺目的黃光，像一道鎖，把一切異象強行鎖回地下。

趙嵐站在井邊，手裡握著靈筆，筆尖還滴著墨，腳下踩著一個剛剛成形的「鎮」字陣。

他胸口劇烈起伏，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你黐線架？」他轉過頭，語氣裡是少有的怒意，「半夜三更，想跳井？」

李雲大口喘氣，手還維持著伸出去的姿勢，指尖在發抖。

「我……見到……」他語無倫次，「我見到阿爸……」

「你見到嘅係幻覺。」趙嵐冷冷道，「係井底啲殘息讀取你記憶，再砌出嚟呃你落去嘅餌。」

「唔係……」李雲搖頭，「嗰件衫……嗰個背影……」

「係記憶，就更危險。」趙嵐走過來，一把將他從地上拉起，「記憶最易被人利用。你以為自己搵緊真相，其實係送上門畀人食。」

他看了一眼李雲胸口。

那塊「止」牌已經裂開了一道細縫，但還沒斷。

「好彩堂首留咗手。」趙嵐把那塊牌拿出來看了一眼，塞回他手裡，「如果唔係呢塊牌幫你頂咗一下，你而家已經喺井底陪嗰條龍路游水。」

李雲握著那塊微裂的木牌，手指冰涼。

那股衝動退去後，後怕才慢慢湧上來。

他剛才……真的差一點就跳下去了。為了看清楚那個轉身，他完全忘記了所有的警告、所有的危險，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

這就是蘇玄說的——「只識行，唔識停」？

「對唔住。」他低聲說。

「同我講冇用。」趙嵐收起靈筆，嘆了口氣，「聽日堂首見到塊牌裂咗，你自己諗點解釋。」

他推了推李雲。

「返房。今晚我會加重結界，如果你再敢出嚟——」

「唔會。」李雲打斷他，「我……明白咗。」

「明白咩？」

「明白點解要有『鎮』。」李雲看著那口恢復平靜的井，「因為有啲嘢，真係會令人連命都唔要咁衝過去。」

趙嵐看了他一會兒，眼底的怒意慢慢消散，換上一種複雜的神色。

「算你有悟性。」他說，「返去瞓覺。聽日……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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