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隱龍紋錄 - 第十章　書院風波

有關荔枝角行人隧道的正式報告，很快在書院內部傳開——當然，是經過刪節、去掉所有「借腳」細節的版本。

對一般弟子來說，那只是「玄武堂與青龍堂合作，穩住一處異動水線的小型任務」，順帶為下山實習課程打了個樣板。

真正的風波，發生在另一處——內務院的議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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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殿位於書院偏北的一處崖壁上。

那裡沒有華麗的裝飾，整個殿都像從山體直接鑿出來，石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從古到今，雲隱記錄過的重大界變與封印事故。

那天晚上，殿內點著幾盞不會熄的長明燈，幾位書院高層圍著一張大石桌而坐。桌上鋪著一幅完整的界圖，比玄武堂那幅更細緻，龍路與龜紋、山河與城影，交織得如同一張立體網。

蘇玄站在一側，身後是鎮界碑最新刻出的幾行字影拓本。

「你嘅意思係——」中首席的老者眉頭緊鎖，「呢個叫李雲嘅少年，喺龍路上，聽到應龍殘意？」

「至少，」蘇玄平靜地說，「唔只係怨靈同水聲。」

「冇證據。」另一位穿青袍的中年男子冷冷道，「一個新入堂嘅少年，第一次下山任務，就話自己聽到應龍講嘢，你信？」

「我唔會淨係聽一面之詞。」蘇玄指了指石桌上的界圖，「鎮界碑喺同一時間，有細微震動。碑上原本黯淡嘅『龍』字殘痕，亮咗一下，又暗返。」

「鎮界碑有時都會因為其他嘢震。」青袍男子不以為然，「例如——有人喺井邊亂望。」

蘇玄沒有反駁，只是把那幾份拓本往前推了一點。

「我帶佢睇井嗰次，時間係這度。」她輕敲其中一行，「荔枝角任務，係這度。兩次震動頻率同形態，非常相近。」

青袍男子皺眉。

「換句話講，」另一位頭髮微亂、帶點書卷氣的老者開口，「呢個少年，喺未受完整訓練之前，就同應龍殘路產生咗某種『共鳴』？」

語氣裡有驚訝，也有興趣。

「你唔覺得，呢個『共鳴』太危險？」青袍男子道，「當年為咗封住嗰隻魔龍，幾多前輩犧牲。應龍自己都冇完全收得住條路而消散，留低一堆殘意。你而家叫一個半大嘅仔去接呢條線？」

「我冇叫佢去接。」蘇玄說，「係條線自己嚟搵佢。」

「所以就更唔應該留佢喺書院。」青袍男子聲音提高了一點，「你哋玄武堂，一向係最講究穩陣。而家你講要喺陣心留一個不穩定來源？」

「唔留喺我眼前，」蘇玄抬起眼，看著他，「你想留佢喺凡間嗰條街？」

青袍男子一噎，嘴唇動了動。

「你都知道，」蘇玄繼續，「佢如果唔喺呢度，由邊個幫佢收？水務署？消防處？定係——」

她停頓了一下，「你哋成日口裡講嗰個『鎮妖司』？」

青袍男子冷笑一聲。

「鎮妖司，」他說，「起碼有正式編制、有上頭、有責任。唔係好似我哋，躲喺雲上，做晒野又唔畀人知。」

「少講啲牢騷。」中首席老者敲了敲桌，「重點係——」

他看向蘇玄。

「你認為，留呢個少年喺玄武堂，利多於弊？」他問。

「短期內，弊多於利。」蘇玄坦白說。

幾張臉同時微微一變。

「但長遠，」她接著說，「冇佢，可能會少咗一個，可以喺龍路上『行而能止』嘅人。」

中首席沉默片刻。

帶書卷氣的老者忽然開口：「當年，你喺鎮界碑前立誓入玄武，係幾歲？」

蘇玄一愣，沒想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

「十四。」她答。

「嗰陣你，比佢穩定幾多？」老者問。

蘇玄沒有說話。

她想起自己十四歲那年，第一次被帶到鎮院井前的情景——那時她的土行未穩，仍舊因為一次走火入魔差點把半座小山崩塌，而被上宗押送到雲隱。

她明白老者想說什麼。

「你哋都係『有問題』嘅人。」老者看著她，「所以先會喺度。」

青袍男子皺眉：「前輩，你呢個比喻——」

「我冇話錯。」老者抬手，打斷他，「雲隱從來都唔係乖學生嘅地方。」

他看向中首席。

「我贊成，」他說，「暫時留佢喺玄武堂，由蘇玄監護。所有關於龍路嘅任務，必須有兩名以上玄武老前輩在場，唔得單獨行動。」

中首席點點頭，又看向青袍男子。

「你？」他問。

青袍男子沉默了很久，終於冷冷道：「我反對，但如果最終決定留佢，就請將凡間所有相關記錄——尤其係深水埗水龍一事——全部抹乾淨。」

「已經喺做。」蘇玄說。

青袍男子哼了一聲。

「再有一點。」他補充，「關於呢個少年的身世，要查清。應龍殘息唔會無端端落喺一條普通男仔身上。」

議事殿內的討論，李雲並不知道。

他能感覺到的，只是這幾天玄武堂裡微妙的氣氛變化——更多前輩出現在院子裡，鎮院井附近的符紋更密，甚至連日常課程，都開始有意無意加重「守界倫理」那一部分。

某天下午，《字訣基礎》課。

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很大的「權」字，又在旁邊寫了一個「責」字。

「你哋要記住。」他拿著教鞭敲了敲那兩個字，「書院畀你哋寫字、用筆、動天地之氣嘅權，但同時，亦畀咗你哋責任。」

「凡間有啲人，以為能力就係本錢，想點用就點用。」他說，「喺呢度，任何一次出手，都會記喺鎮界碑上。」

他看了全班一圈，最後目光落在李雲身上。

「尤其係，」他意味深長地說，「啲喚得起龍、又未必喚得停嘅人。」

同學們哄笑起來，有人回頭偷望李雲，有的是好奇，有的則帶著一點敬畏。

李雲苦笑，低頭在紙上練習那幾個基本字訣。

「止」、「鎮」、「封」、「開」、「引」、「散」。

每寫一個，他都會不自覺想起那晚隧道裡水線的走向，還有那個被水帶走前最後的字音。

出——

這聲音在他耳邊迴盪，與老師講的「責任」、「界線」糾纏在一起。

他忽然有點明白——

為什麼蘇玄一直強調「行」與「停」的分別。

不是只有水與龍，

是人，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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