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隱龍紋錄 - 第二章　斷雲石級

第二天一早，風果然小了許多。

手機螢幕上顯示：八號風球改掛三號的預告，巴士和地鐵陸續恢復有限度服務。

李雲從混亂的睡眠裡醒來，第一眼就看向書桌。

那封信端端正正地躺在那裡，蠟封已經被他撕開，錄取通知書整整齊齊地疊好，墨跡乾透，墨香卻仍隱約可聞。

不是夢。

他把信塞回信封，藏到枕頭底下。

早餐還是剩飯炒蛋，阿媽精神看起來比昨天好一點，氣壓變化對她的哮喘影響很大。

「今日唔使返學啦？」她問。

「本來就放假，啱啱考完試。」李雲說，「不過，可能有啲補習要補返。」

他說了一半，心裡有點虛。

阿媽點點頭，「你自己安排好啦，留意返身體，唔好成日四圍跑。出面仲好多樹冧咗，路滑。」

「媽。」他忽然抬頭，「如果有間學校話收我，唔使交學費，包食宿，你會點？」

阿媽愣了一下，「咁好？邊度？」

「可能……唔係普通學校。」他吞吞吐吐，「同我前排見到嗰啲怪事，有關。」

阿媽放下匙羹，眼裡的笑意慢慢收斂。

「阿雲，你聽媽講。」她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你細個就話見到啲人哋見唔到嘅嘢，醫生話係壓力大，叫我哋唔好太理，等你大個會好。」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媽唔係唔信你。」她苦笑，「只係，我驚。有啲人會用呢啲嘢呃你、利用你。你係我得返唯一嘅家人，我唔想你畀任何人拎去做實驗。」

李雲喉嚨一緊。

他本來想把信拿出來，又把念頭吞回去。

「我亂諗啫。」他扯出一個笑，「等陣我落街買餸先。」

買完菜，把一袋米揹回家，阿媽在廚房忙著洗菜。

「媽，我去圖書館溫下書。」他說，「風細咗，應該開返。」

「好啦，記住帶雨傘，同埋……唔好太夜返。」阿媽頭也不回，只叮囑。

「知。」他換上比較結實的一雙鞋，把那封信放進外套內側的拉鏈暗袋，手機和八達通裝進褲袋，出門前在門口站了幾秒。

門外是狹窄、略帶霉味的走廊，一如往常。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關上門。門關上的那一下，聲音在他耳中卻像是某種結界落下。

去大帽山的路並不陌生。

地鐵到荃灣，轉巴士上山。週末本來是行山客的天堂，但今天路上冷清許多，只有零星幾個背著大背包、不怕風雨的行山發燒友。

巴士在山路上盤旋而上，窗外的霧緩緩貼近車窗，再慢慢滑過。車廂裡暖氣開得有點大，玻璃都被霧氣糊住，乘客不是看手機就是打瞌睡。

下一站，大帽山郊野公園。

廣播響起時，他按下了停車鐘。

下車的只有他一個人。

風比市區更冷，雲霧在樹間流動，像有人在地面點燃了無數條白色煙線。行山徑被落葉和斷枝覆蓋，一些路牌歪歪斜斜。

他沿著熟悉的步道往上走——中學時班旅行來過一次，他還記得通往觀景台的石級。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手機訊號開始斷斷續續。路邊的指示牌寫著「大帽山觀景點」，再往上便是石階路。

只是今天，那條石階有點不一樣。

記憶中，石級雖然濕滑，卻只是普通水泥和石塊，表面長滿青苔。現在，在薄霧中，每一級石面都隱約透出淡淡的紋路，像極細的字刻在石縫裡。

李雲揉了揉眼，再看，那些紋路仍在，反而更清晰——有的是直線，有的是弧線，交錯成一個個看不懂的小陣。

心口那股熟悉的悶熱再度浮起。

「……斷雲石級。」他想起信上的三個字，喉嚨有點乾。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你終於嚟啦。」

那聲音不大，卻清楚穿透薄霧。

李雲轉身，只見一個男人從霧中走出來。

三十出頭的樣子，身材高瘦，穿一件深色長風衣，裡面是洗得有點舊的襯衫和牛仔褲，手裡撐著一把黑色長傘。他肩上斜背著一個細長木盒，看不出是樂器還是什麼工具。

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很快停在他外套內側的方向，嘴角微微一勾。

「信帶咗？」他問。

李雲下意識把手按在內袋上，「你係……？」

「雲隱書院外務，兼玄武堂巡界人。」男人語氣淡淡，「姓任，你可以叫我任老師。」

「你點知我會嚟？」李雲忍不住問。

「如果你唔嚟，我哋都會去搵你。」任老師把傘一收，靠在一旁的欄杆上，「不過，自己行上山同畀人抬上山，感覺唔同。」

他說話帶著很淡的廣東腔，卻又有種刻意放慢的普通話味道。

「昨晚嗰條水龍……」李雲壓低聲音，「係你哋……？」

「如果係我哋搞出嚟，」任老師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你而家應該已經唔喺度企得咁穩。」

他伸手指了指那條石級。

「由呢級開始，往上係『斷雲』——斷開凡塵之雲。你每踏一步，就離開原本個世界一步。如果你而家反悔，轉身落山，返屋企食飯、補習、打機，就當昨晚做咗個特別逼真嘅夢。」

薄霧從他側臉滑過，把他的輪廓勾得有點虛。

「選擇係你自己嘅。」任老師說，「即使係我抬你上來，去到呢度，開唔開門，都係由你自己選擇，不過有啲門，開咗之後，好難再關返。」

李雲望著那一級級石階。

他想到阿媽洗菜時的背影，想到深水埗那條被雨水淹到一半的街，又想到昨夜那條由雨水構成的龍在霓虹燈下盤旋。

他胸口一陣發緊。

「我唔想成世人都當昨晚係一場夢。」他低聲說。

然後，他抬腳，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那一刻，世界輕輕晃了一下。

不是地面真的晃，而是某種幾乎覺察不到的「對位錯開」——好像原本重疊的一張透明膠片，被人往旁邊輕輕推開了一點。

腳下的石階比想像中溫暖，甚至帶著極細微的脈動。淡淡的紋路在他腳掌下亮了一下，很快暗去。

任老師盯著他的動作，眼神裡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放鬆。

「好。」他說，「你而家正式踏上斷雲石級。由呢度開始，到達山腰入口之前，你唔好同任何看起嚟『唔正常』嘅人講嘢。」

「咩叫唔正常？」李雲愣了一下。

「例如，冇腳但企喺半空，或者影子同本人唔同步。」任老師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行快啲，跟住我。」

他轉身往上走，腳步穩而輕，每踏一步，石階紋路都微微亮起一圈淡光。

李雲咽了咽口水，緊跟其後。

隨著兩人往上走，山上的霧變得愈發濃重，遠處城市的噪音漸漸消失，只剩風聲在耳邊呼嘯。偶爾有鳥鳴傳來，又很快被霧吞沒。

走了不知多久，李雲忽然發現一件事——

他們好像走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回頭望去，卻看不到任何一級往下的石階，也看不到山腳、樹木，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唔駛驚。」任老師前面說了一句，像是聽到他心裡的疑問，「你而家喺兩個界之間。向後睇，只會見到霧。」

「你哋成日咁上落？」李雲問。

「唔係。」任老師笑了一下，「淨係第一次帶新人上嚟用。等你讀熟咗，加上自己修到一定程度，自然識得點樣行石級。」

「點解要咁麻煩？搭纜車唔得咩？」他嘟囔。

「因為纜車唔識幫你『切界』。」任老師隨口回，「再講，纜車上嚟，你行到門口未，下邊成條街已經俾你啲水沖走。」

李雲噎了一下，無言以對。

他正想換個話題，前方的霧忽然像被無形之手撕開一條縫。

一道巨大的石門，靜靜矗立在前方。

石門沒有門扇，只有左右兩根石柱，柱身滿是繁複的雕刻：雲紋、潮水、飛龍、龜甲、符號層層疊疊，如同一卷立體的山海經。石柱之間懸著一塊橫匾，上面用古篆寫著三個字——

「雲隱書院」。

墨色在石面上緩緩流動，仿佛那三個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看不見的筆在空中寫出來，再印在石上。

門後，是另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光。

任老師停在門前，側身讓出一條路。

「入去之後，」他說，「你就暫時唔再係深水埗嗰個送外賣、補習嘅中學生，而係——」

「雲隱書院，預備弟子。」李雲接了下去，連自己也愣了一下。

任老師笑了笑，「都幾有悟性。」

李雲深吸一口氣，跨過石門。

腳步落地那一瞬間，耳邊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半秒，隨即，一陣清晰而悠長的鐘聲從遠處傳來，在雲海與山谷間一聲聲迴盪。

不像學校課室那種電子鐘，而是沉重的青銅古鐘。

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唔使緊張，只係『開院鐘』。」任老師合上風衣，順口道，「啱啱好，趕得切你嘅第一關。」

李雲抬頭望去——

雲海之上，樓閣錯落，如浮在天邊的城池。屋頂飛簷翹起，掛著銅鈴與符牌，長長的石板路在雲間蜿蜒，連接一座又一座殿堂與台榭。

只是，他還來不及細看，那口鐘聲已把他領向真正要面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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