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隱龍紋錄 - 第一章　颱風夜的水龍

「懸掛十號颱風信號。」

電視機裡的女主播聲線平穩，窗外卻已經是一片白牆。雨點拍在窗玻璃上，像成千上萬隻手指同時敲打，把舊窗框震得吱吱作響。

李雲靠在唐樓的窗邊，看著對面破損的霓虹招牌在風裡瘋狂搖晃。這棟樓在深水埗，樓梯間永遠帶著霉味和油煙味，一層四戶，門口堆滿雜物。樓下是通宵冰室，此刻鐵閘只拉了一半，阿成哥還在裡面罵人，趕最後幾單外賣。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外賣平台的推送。

——「由於十號風球，平台建議騎手停止接單。」

李雲盯著螢幕，手指懸在「接單」那一欄上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把 App 關掉。

他不是真正的騎手，只是偶爾幫樓下冰室送兩單順路的餐，賺點零用錢。阿媽長期病著，阿爸不知道消失了多少年，家裡靠的是綜援，加上他補習、搬貨、送外賣那些散碎工。

風再大一點，窗框滲出來的水順著牆角一道一道流下，牆紙早就起泡捲邊。

「阿雲，落嚟食飯啦。」阿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有點喘。

「嚟啦。」他應了一聲，把手機往褲袋一塞。剛轉身，一道白光劃破雲層，「轟」的一聲雷像在頭頂炸開，整幢樓輕輕一晃。

那一瞬間，他耳朵嗡嗡作響，胸口一陣悶痛，像有什麼被猛然敲醒。

他皺眉，伸手按住心口，卻說不上是哪裡不對勁，只覺得裡面有股冰冷的東西在翻動。

晚飯很簡單，一碟蒸水蛋，一碟通菜，一碗罐頭午餐肉。阿媽吃得不多，一直在看他。

「今日補習點呀？」她夾了一塊午餐肉到他碗裡。

「都OK啦。」李雲低頭扒飯，「個女生數學好差，不過肯聽。」

「你自己都要記住，唔好成日幫人，自己考試都嚟緊。」阿媽嘆氣，「你唔同人哋，冇人會幫你補。」

「知啦。」他嘴上這樣說，心裡卻在盤算：原本明天還有兩個學生補課，十號風球一掛，多半都取消了。

吃到一半，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夾雜著罵人和東西倒地的聲音。

「咦，十號風球都有啲人咁嘈？」阿媽皺眉。

李雲放下筷子，「我落去睇下，順便幫成哥收埋啲嘢。」

「咁大風雨——」

「冇事啦，落樓下之嘛。」他沒等阿媽說完，已經抓起門邊的連帽外套套上。

關門的一刻，他聽見阿媽在裡面輕輕咳嗽，那種細碎又壓抑的聲音，比外面的風雨更惹人心煩。

走廊的燈忽明忽暗，黃色的光把剝落的牆皮照得一片慘白。鐵閘縫隙灌進來的風夾著雨霧，他縮了縮脖子，把帽子拉低，推開樓下的門。

外面像另一個世界。

街上的水已經沒過腳踝，雨被風刮成斜線，路邊的垃圾桶翻倒，塑膠袋和紙皮在水裡打轉。遠處的霓虹招牌一亮一滅，像半夢半醒。

冰室門口有幾個人影，一高兩矮，正圍著一個瘦削的身影說話。成哥的嗓子一向大，此刻卻壓得很低：「我咪話出糧就還——」

「出糧？」染著金髮的青年嗤笑一聲，用手指戳他胸口，「十號風球呀老友，你仲諗住有幾多生意？」

另一個拿著棒球棍的說：「講咗幾多次，你頖差我哋幾多錢？」

「喂，夠啦。」李雲快步走近，雨水立刻把他褲腳打濕。

阿成哥轉頭，一臉驚慌：「阿雲，你返上去啦，呢度——」

「咩事？」李雲看著那幾個人，「咁大風雨，你哋仲唔返屋企？」

金髮青年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帶著不屑：「關你咩事，細路？」

「嗰度咁多CCTV，你哋而家搞事，警方——」

話沒說完，其中一人已不耐煩，伸手往他胸口一推：「收聲啦。」

這一推不算重，但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倒去，幾乎跌進路邊的急流裡。他本能地伸手一撐，手掌拍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混著泥水的雨濺上臉。

胸口那股悶痛瞬間炸開，變成一股冰冷的水流，在體內瘋狂盤旋。

雨聲、風聲、幾個人的叫罵聲在他耳中迅速遠去，只剩下一片拉長變形的「嗡——」。

有什麼，在呼喚他。

一種低沉、古老的聲音，在他意識最深處迴盪，如同從極遠的深海傳來的龍吟。

起來。

水是你的。

他猛地抬頭，視線變得異常清晰。

每一滴雨水的落點，他都看得見；每一條積水的流向，在他眼中像被畫出來一樣清楚。路邊的水線、下水道口的渦流，全都在往某個方向「傾斜」——那個方向，就是他。

他感覺到，那些水在「聽」他。

「玩咩呀？」棒球棍男愣了一下，不寒而慄地縮了縮肩。

積水原本只是順著街道緩慢流動，此刻卻像逆流而上，沿著石縫和路面裂痕，一條條往他腳邊匯聚。四周的雨點落在水面上，濺起的水珠沒有散開，而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拉住，在半空停頓一瞬。

「你……眼睛——」金髮青年話未說完，忽然打了個冷顫。

風，好像停了一拍。

不是風真的停了，而是那一刻，時間在他們的感覺裡被拉長。雨點懸在空中，水花扭曲成一道道細線，全部指向同一個人。

李雲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指微微張開。

雨水在他指尖上方聚成一團，顏色比普通水更深，細小的氣泡在其中翻滾。下一秒，腳邊的積水猛然一震，像被什麼猛地一扯，從四面八方向上拔起。

水在空中扭曲、盤旋，勾勒出一個模糊卻震撼的輪廓——

一條細長的軀幹，彎曲的頸項，半透明的龍角，水流構成的鱗片在霓虹燈光下閃著淡淡冷光。

一條由雨水與街燈拼湊而成的水龍，在狹窄的街道上舒展身軀。

它沒有實體，卻帶著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的威壓。李雲感覺自己同時站在深水埗的街口和某個遙遠的山巔，雲海在腳下翻湧，巨龍在雲中繞行。

你……係邊個？他在心裡問，卻分不清是問眼前這條龍，還是問自己。

水龍低下頭來，金色的龍瞳映出他的臉——不，更像是他的眼睛在水中折射。

那雙瞳孔，細長如縫，金光一閃而逝。

胸口的灼熱瞬間變成撕裂般的疼，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氣，膝蓋一軟，幾乎跪倒在水裡。

水龍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身軀劇烈扭動，接著猛然崩解，重新散成無數水珠，重重砸回地面。

「走呀！」金髮青年終於反應過來，尖叫一聲，拔腿就跑，另外兩個人跌跌撞撞地跟著逃走，棒球棍在水裡漂浮。

幾秒後，街道又變回普通的颱風夜——風更冷了，水更深了，剛才那條龍彷彿只是雷光下的錯覺。

「阿……阿雲？」阿成哥縮在冰室門口，臉色發白，「頭先……係咪電掣短路？」

李雲想開口，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只能用力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扶著牆站起來，發現自己全身都在微微發抖，背脊被冷汗浸透，心臟跳得又快又亂。

不是夢。他心裡說，卻沒勇氣說出口。

回到家，阿媽見他全身濕透，嚇了一跳，忙拿毛巾給他擦頭。

「咪話叫你唔好落街咩！你睇你，淋到成隻落湯雞咁。」

「樓下有啲嘢要收……」他勉強笑笑，「我沖個熱水涼就得。」

洗澡時，他站在霧氣瀰漫的廁所裡，對著鏡子發呆。鏡面蒙了一層白霧，他伸手擦了一道，露出自己的臉。

黑髮，略顯蒼白的臉，還有——

他愣住。

那一瞬間，他清楚看見自己的瞳孔不是圓的，而是像貓那樣豎立的金色縫隙。只是眨了眨眼，又恢復成平常的深棕色。

「幻覺。」他對著鏡子低聲說，「一定係幻覺。」

但胸口那股違和感，怎樣也壓不下去。

他躺回自己的摺床上，手機在黑暗裡亮起，社交平台上全是風暴影片。他搜尋附近地標，沒有任何關於「水龍」的標題。

冇人見到？定係……

正疑惑著，一陣輕微的「沙沙」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是雨聲。

是紙張摩擦的聲音。

他坐起來，順著聲音看向書桌。

書桌上，他的練習簿、補習教材還在原位，唯獨最上方，多了一封信。

泛黃的信封，封口用深青色的蠟封著，上面印著一個圓形印章：雲海、山嶺與盤旋的龍影交織在一起。

蠟封邊緣還帶著一絲未散的白煙，像剛剛才落在這裡。

信封正面，用蒼勁的毛筆字寫著他的名字：

「致　李雲　親啟」

墨跡未完全乾透，淡淡的墨香壓過了房間裡的潮濕霉味。

李雲伸手，指尖在蠟封上方停了幾秒。

胸口那股熟悉的悶熱再度浮起，像在提醒他：今晚的水龍，並不是一場夢。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一撕。

蠟封裂開的聲音，在風雨之夜顯得異常清晰。

信紙滑出來，展開的一瞬間，更濃的墨香瀰漫開來，字跡竟在他眼前一筆一劃自行浮現，彷彿有一支看不見的筆在紙上落字。

「雲隱書院　錄取通知書」

幾個大字，龍飛鳳舞。

「李雲同學：

經本院觀察，判定你具有極高之『字訣』天賦及特殊血脈，特此錄取為雲隱書院預備弟子。請於風勢平息後，於大帽山山腰『斷雲石級』集合，由專人迎接入院。」

「切勿向凡人展示此信。違者，後果自負。」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像是某人隨手加上的批註：

「——尤其唔好再喺街度玩水龍。」

李雲盯著那行字，喉嚨發乾。

窗外的風聲忽然像被關小了，只剩心臟「砰砰」的跳動在窄小的房間裡迴盪。

從這一刻開始，他知道——

自己的人生，已經不可能再回到「普通」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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