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影忍者】霜降 (原女/正劇/慢熱） - 第二十四章　道具

「請你殺了我。」

鳴人的手裡的苦無在微微晃動。不是抖。是——他的手不知道該保持什麼姿勢。握著苦無的手和面對一個要你殺他的人的心之間產生了一種不協調。

「你在說什麼……」

「我已經輸了。」白的聲音很輕。跪在橋面上。長髮散落在肩膀兩側。面具放在膝蓋旁邊。他的臉在霧裡看起來比森林裡更蒼白。像是紙。又像是雪。「冰鏡被破了。我無法再完成再不斬先生的命令。一個無法完成任務的道具——」

「別說道具！」鳴人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不是道具！你是人！」

白看著他。

那雙暗褐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澪從冰鏡外面走過來的時候看到了——不是絕望。是一種比絕望更安靜的東西。是一個很早就想清楚了自己會走到這一步的人的平靜。

「你不了解我。」白說。聲音沒有起伏。「讓我告訴你一個故事。」

澪站在鳴人身後三步的位置。佐助靠在半碎的冰鏡殘骸上——他的身體已經撐不住站立了。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寫輪眼已經退了——回到了黑色。他在聽。

「我出生在水之國的一個小村莊裡。」白說。「那裡常年下雪。我的母親——她有一種特殊的能力。可以操控水和冰。在水之國，這叫做血繼限界。」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很長。很纖細。和他投擲千本針時候那雙手是同一雙手。

「水之國經歷過很長的內戰。血繼限界的人——被恨。被怕。因為他們和普通人不同。因為他們的能力可以殺人。所以——普通人開始殺他們。」

他的語氣像是在講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歷史事件。

「我的母親把她的能力藏了起來。嫁給了一個普通的農民。我的父親。他們生了我。過了幾年平靜的日子。」

停了一下。

「然後我的父親發現了母親的能力。」

風從橋面上吹過。吹動了白的頭髮。

「他殺了她。然後他試圖殺我。」

鳴人的身體僵了。

「我——在那個瞬間——我的能力覺醒了。冰。從我的身體裡出來的冰。它殺了我的父親。殺了所有衝進來的村民。」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七歲。」

澪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握住了。

七歲。

又是七歲。

她。伊那里。佐助是八歲。白是七歲。

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村莊。不同的故事。但同一個年齡。同一種斷裂。

世界好像特別喜歡在孩子七八歲的時候把他們的地基挖掉。

「之後我在街上流浪。沒有人要我。沒有名字。沒有家。沒有『存在的理由』。」白的聲音在「存在的理由」這幾個字上慢了一拍。像是觸碰到了一個即使講過很多次也依然有溫度的傷口。「然後再不斬先生找到了我。」

「他說：『你的眼睛和我一樣。』」

「他給了我名字的意義。給了我活著的理由。他需要我。他需要一個武器。一個工具。一個——道具。」

白抬起頭。看著鳴人。

「你說我不是道具。你說我是人。」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你說得對。我是人。但一個人如果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他還是人嗎？」

鳴人的嘴張開了。又閉上了。

他找不到話。

因為白問的不是一個修辭性的問題。白是真的在問。他真的不知道答案。

「再不斬先生是我存在的理由。為他戰鬥。為他赴死。被他使用。被他丟棄。」白的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人生。「這就是我被給予的意義。如果我連這個意義都無法完成——」

「那我就不需要存在了。」

沉默。

橋面上。霧。遠處卡卡西和再不斬戰鬥的聲音——但比剛才弱了。像是兩邊都在接近極限。

澪站在鳴人身後。

她聽完了白的故事。每一個字。

她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她沒有話說。是因為她的話不是現在該說的。現在是鳴人和白之間的時間。她不應該插進去。

但她的大腦在處理白的故事——不是用同情的方式。是用一種更冷的、更深的方式。

白說他是「道具」。是被給予意義的存在。如果意義消失了，存在就沒有必要了。

這個邏輯她理解。

因為她自己——在某個很深的、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層面上——也問過類似的問題。

不是「我是道具嗎」。而是：「我的觀察——如果它不被任何人需要——它還有意義嗎？」

如果她看到的東西沒有人在乎。如果她收集的碎片沒有人需要。如果她的抽屜裡裝滿了資訊但從來沒有人來打開——

那她的觀察是為了什麼？

她曾經——在很久以前、在死亡之夢最密集的那段時間裡——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容器。裝著別人的死亡的容器。沒有自己的內容。只有從外面被倒進來的東西。

白覺得自己是道具。

她曾經覺得自己是容器。

差別在——

她有凪。凪從來不問她「你有什麼用」。凪只是做粥、摺被子、說「路上小心」。凪給了她一種不需要「有用」就能存在的安全感。

白沒有凪。白只有再不斬。而再不斬給他的是「有用才能存在」。

同一種空。兩種填充方式。一種讓人活下來。一種讓人跪在橋面上說「請你殺了我」。

鳴人在沉默了很長時間之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和剛才不一樣。不是憤怒了。是一種更低的、從更深的地方來的聲音。

「我不會殺你。」

白的眼睛微微動了。

「你說再不斬是你存在的理由。你說沒有他你就不需要存在。」鳴人的苦無垂在身側。他沒有放下。但他也沒有舉起。「我不信。」

「你——」

「你在森林裡告訴我的話。『一個人變強的時候，是為了保護重要的人的時候。』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你不是在說你自己嗎？」

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再不斬是你重要的人。你為了保護他變強。所以你很強。」鳴人的聲音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用力。是一個不善於組織語言的人在用全部的力氣把心裡的東西推出來。「但你錯了一個地方。你以為保護他就是你全部的意義。你以為如果不能保護他了你就沒有意義了。」

他吸了一口氣。

「但那句話不是那個意思。那句話的意思是——你心裡有重要的人。這件事本身就是意義。不是因為你有用。是因為你在乎。」

白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暗了。

「在乎……」他低聲重複。「在乎有什麼用。在乎一個人——如果那個人把你當成道具——」

他沒有說下去。

因為他停住了。

他的頭猛地轉向霧的方向。

澪在同一瞬間感覺到了——空氣變了。不是殺意。是某種更急迫的東西。像是一根繃緊的弦突然震動了。

卡卡西和再不斬的戰鬥。

聲音變了。

不是金屬碰撞了。是——鳥。

一種她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像是一千隻鳥同時鳴叫。尖銳的。密集的。但不是真的鳥——是查克拉。大量的查克拉凝聚在一個極小的點上，發出的聲音像鳥群。

「不——」白的臉色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的身體動了。

速度。

不是剛才在冰鏡裡的那種速度。是比那更快的——一種超越了身體正常極限的、燃燒了某種東西之後才能達到的速度。

他朝著霧裡衝了過去。

「等等——」鳴人伸出手。

但白已經消失在了霧裡。

鳴人追了兩步。停了。

澪站在原地。

千鳥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然後——

一聲。

不是碰撞。不是爆炸。

是——穿透。

某種東西穿透了某種東西的聲音。濕的。帶著一種她在夢裡聽過無數次的、肉體被貫穿的聲音。

千鳥的鳴叫聲停了。

霧在散。

是——卡卡西的查克拉。千鳥的餘波擾動了空氣的流動，加速了霧的消散。視線在一秒鐘之內從三米擴展到了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然後她看到了。

卡卡西站在橋面上。

他的右手——被雷電包裹的右手——

插在白的胸口裡。

白站在再不斬的面前。

他的背對著卡卡西。他的臉朝向再不斬。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卡卡西刺向再不斬的那一擊。

千鳥——卡卡西的手——貫穿了白的胸腔。

從白的後背進去。從白的胸口出來。

血。

不是濺出來的。是流出來的。從傷口的邊緣。順著卡卡西的手臂。滴在橋面上。

白的臉——

他在笑。

那個笑和剛才跪在橋面上時的笑不一樣。那時候的笑是接受。現在的笑是——

完成。

他完成了。

他保護了再不斬。

「再不斬……先生……」

血從他的嘴角溢出來。他的手抬起來。碰了一下再不斬的衣襟。手指沒有力氣了。手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暗褐色的。帶著淚光的。看著再不斬。

然後——暗褐色慢慢地失去了光澤。

像是水面上的月光被雲遮住了。

他的身體軟了。

卡卡西把手從他的胸口抽出來。血從傷口裡湧出來。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流——是失去了阻擋之後的、帶著壓力的湧。

白的身體倒下了。

倒在了橋面上。

面朝天空。

澪在二十米之外站著。

她看到了全部。

從白衝進霧裡的那一刻。到他出現在卡卡西和再不斬之間的那一刻。到卡卡西的手穿過他的胸腔的那一刻。到他的眼睛失去光澤的那一刻。

全部。

她的身體沒有動。

她的大腦沒有停。

但她的身體和大腦之間出現了一段空白——像是兩個齒輪之間的連接軸突然消失了。齒輪還在轉。但它們轉動的力傳不到彼此。

她在看著一個人死。

不是在夢裡。

不是從死者的視角。

不是被鎖在別人的感官裡、感受別人的最後一秒。

是她自己的眼睛。她自己的距離。她自己的空氣。

她站在二十米之外。用她自己的眼睛看著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死在了橋面上。

三年的死亡之夢。幾十個人的最後瞬間。她以為她對死亡已經——不是麻木——是有了某種理解。某種框架。她知道死亡的感覺。她知道燈一盞一盞滅掉的過程。她知道最後那一秒裡的痛、遺憾、恐懼、平靜。

但那些都是從裡面看的。

從死去的人的裡面。

這是她第一次從外面看。

從外面看到的死亡——和從裡面感受到的死亡——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從裡面——你感受到的是過程。是一盞一盞的燈。是逐漸消失的感官。是時間被拉長了的最後幾秒。

從外面——你看到的是瞬間。

一個活著的人。然後他不活了。

中間的過渡——那個從「活」到「不活」的過程——從外面看是極其短暫的。短暫到你的眼睛能看到，但你的心來不及跟上。

你的眼睛告訴你：他死了。

你的心說：等一下。剛才他還在說話。剛才他還在笑。剛才他的手還碰了再不斬的衣襟。

等一下。

太快了。

她的眼睛是乾的。沒有淚。

但她的呼吸停了。

不是被殺意壓停的。是被某種更基本的東西壓停的。是她的身體在處理一個它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信息。

一個人死了。

在她面前。

是真的。

鳴人在她旁邊。他已經不動了。他站在那裡。看著白倒下的地方。他的臉上——

她轉頭看了鳴人一眼。

鳴人的臉上有眼淚。

不是抽噎的。不是嚎啕的。是靜默地、沒有聲音地、從眼眶裡溢出來的。像是一個杯子滿了。水從邊緣漫出來。不是因為被搖晃了。是因為水太多了。裝不下了。

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澪看著他的嘴型。

他在說——「為什麼。」

＊　　＊　　＊

再不斬站在白的屍體旁邊。

他看著白。

他的表情——

澪的觀察力在這一刻給了她一個她不想要的信息。

再不斬的表情沒有變。

繃帶遮住了他的下半張臉。繃帶上方的眼睛是平的。和戰鬥開始之前一樣。

他看著為他而死的少年。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擋住了啊。」他說。語氣像是在評價一次格擋的技術性。「還算有用。」

有用。

他用了「有用」。

澪的手指在背包的肩帶上攥緊了。

「你——」鳴人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裡擠了出來。帶著一種她從來沒有聽過的、從人類聲帶裡能發出的最低的、最沉的、最壓抑的憤怒。「他為你死了。」

再不斬沒有看鳴人。

「他為你死了！他把你當成最重要的人！他用命保護你！你就——這樣——」

「忍者的世界就是這樣。」再不斬的聲音是平的。「道具壞了就扔掉。下一個。」

鳴人的身體在抖。

不是恐懼的抖。是一種從腳底升起來的、從胃裡翻湧上來的、從心臟裡擠出來的抖。

「你根本不配！」

他的聲音炸開了。

「他喜歡你！他在乎你！他為了你願意死！而你——你站在那裡——說他是道具——說他有用——」

眼淚從他的臉上飛出去。因為他在吼。

「你不配被他保護！！」

再不斬的眼睛終於動了。

他看向鳴人。

他看了鳴人三秒。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繃帶底下的。看不到形狀。但繃帶的輪廓變了——微微地。

「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

變了。

不是平的了。

是——裂開的。

像是一塊被凍住了很久的冰，在太陽照到的第一秒裡，表面出現了第一道裂紋。

「你說得對。臭小鬼。」

他低下頭。看著白。

他的眼睛——繃帶上方——

濕了。

澪看到了。

桃地再不斬的眼睛濕了。

不是流淚。是——眼睛的表面出現了一層水膜。很薄。在這個距離上幾乎看不到。但晨光——霧散了之後的、灰色的晨光——照在他的臉上，水膜反射了一下。

一閃。

然後消失了。他眨了一下眼。水膜不見了。

「白——」他的聲音從繃帶後面傳出來。沙的。低的。「你這個笨蛋。我什麼時候讓你擋了——」

他沒有說完。

因為橋的另一端——

腳步聲。

很多。

不是忍者的腳步。是——平民的。武裝的平民。粗重的。雜亂的。帶著金屬碰撞的聲音。

霧散了之後，橋的另一端露出了一群人。

幾十個人。也許上百個。手裡拿著刀、棍子、鐵管。穿著雜亂。臉上帶著一種被僱傭的、沒有信念只有酬勞的兇狠。

在那群人的最前面——

一個矮胖的男人。穿著昂貴的西裝。戴著墨鏡。拄著一根手杖。手杖的頭是金色的。

卡多。

「嘖嘖。」他的聲音尖細的。像是指甲劃在黑板上。「桃地再不斬。『鬼人』。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連一個老橋匠都殺不了。」

他的墨鏡後面的眼睛看了一眼白的屍體。

「那個小鬼也死了？也好。省了一筆。」

他從人群中走出一步。

「本來就沒打算付你錢。僱叛忍太貴了。不如等你們互相消耗完畢——然後我自己解決。」

他揮了一下手杖。

「殺了他們。所有人。橋匠也殺了。」

身後的僱傭兵湧了上來。

再不斬站在白的屍體旁邊。他看著卡多。

然後他看了一眼白。

最後一眼。

很長的一眼。

「臭小鬼。」他的聲音對著鳴人。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白的臉。「你剛才說的話——」

他停了一下。

「讓我聽見了。」

他的手伸向背後。抓住了斷刀的柄。

「卡卡西。」他說。「那個橋匠不用你管了。我和你之間的事——結束了。」

卡卡西看著他。那隻眼睛裡的東西——不是警戒了。是一種更複雜的辨認。他在辨認眼前這個人和三分鐘前的那個人之間的差異。

差異在哪裡？

澪看到了。

再不斬的站姿變了。

三分鐘前他站在白的屍體旁邊的方式——是一個失去了武器的人站在壞掉的武器旁邊的方式。

現在他站的方式——

是一個失去了什麼東西的人。

不是武器。是——

她說不出來。但她看到了。

再不斬把斷刀拔了出來。扛在肩上。

然後他朝著卡多和那群僱傭兵走了過去。

一個人。

一把刀。

面對一百個人。

「等——等一下——」卡多的聲音突然尖了。他開始往後退。但人太多了。他被自己僱的人擋住了退路。

再不斬衝進了人群。

不是戰鬥。

是屠殺。

不——也不是屠殺。

是——最後一次。

他的身上已經有了之前和卡卡西戰鬥留下的傷。他的查克拉所剩無幾。他的速度比全盛時期慢了很多。

但他不需要活著回來。

一個不需要活著回來的人能做的事——

和一個需要活著回來的人能做的事——

之間的差距。

就是現在這個差距。

斷刀在人群裡劈開了一條路。僱傭兵倒下。血飛濺。再不斬的身上多了更多的傷——刀、棍、鐵管，全都落在了他身上。他沒有躲。他不需要躲。他只需要往前走。

一直往前。

走到卡多面前。

卡多在尖叫。在後退。在用手杖去擋。

再不斬用斷刀——

他已經舉不動了。

他的手臂——兩條手臂都被砍了。肌腱斷了。刀從手裡掉了。

他用嘴。

他咬住了一把從僱傭兵手裡奪來的短刀。用牙齒咬著刀柄。然後他走到了卡多面前。

用嘴裡的刀——

結束了。

卡多倒下了。

再不斬站在卡多的屍體旁邊。

他的身上插著——她數不清。十幾把刀。幾十處傷。血從每一個傷口裡流出來。他的身體應該已經不能站立了。支撐他的不是肌肉和骨骼。是一種比身體更硬的東西。

僱傭兵們停了。

他們看著這個滿身是刀的、全身是血的、用嘴咬著刀殺了他們老闆的男人。

他們後退了。

再不斬的腿終於撐不住了。

他的膝蓋彎了。

身體往前傾。

往白的方向傾。

他倒下去的時候——

「把我……放到他旁邊。」

他的聲音幾乎聽不到了。從繃帶後面。帶著血沫。

卡卡西走過去。

他把再不斬搬到了白的旁邊。

兩個人並排躺在橋面上。

再不斬的臉轉向白。

「白……」

他的手——被砍斷了肌腱的、已經不能握任何東西的手——動了。手指沒有力氣了。但它在移動。沿著橋面。一公分一公分地。

向白的手移動。

他的手指碰到了白的手指。

冰涼的。

「對不起……」

繃帶底下的聲音。

「你值得——更好的——」

他的手指停了。

他的眼睛閉上了。

＊　　＊　　＊

天空在下雪。

不是。

不是雪。

是霧散了之後，天空中殘存的水氣在溫度下降的空氣裡凝結成的冰晶。極小的。極細的。像是粉末。像是灰塵。

但它落在皮膚上的感覺是冰的。

像雪一樣。

白——操控冰的少年——死了之後，空氣裡開始下雪。

澪站在橋面上。

冰晶落在她的臉上。她的手上。她的護額上。

她的眼睛是乾的。

她沒有哭。

鳴人在哭。他蹲在白和再不斬的旁邊。眼淚掉在橋面上。掉在血裡。

佐助站在遠一點的地方。他的臉上沒有眼淚。但他的嘴唇是抿著的。很用力地抿著。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壓回去。

卡卡西站在最遠的地方。他的那隻眼睛看著兩具屍體。他的表情——在面罩和護額的遮擋下——只露出了很小的一部分。但那一部分裡有一種很舊的、像是被翻出來的舊傷一樣的痛。

她看到了每一個人的反應。

她看到了所有人。

但她沒有看自己。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是什麼表情。

她的眼睛是乾的。她的手沒有抖。她的呼吸是穩的。她的腿沒有軟。

從外面看——她大概是在場的人裡反應最小的一個。

但從裡面——

她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不是情緒。不是悲傷。不是恐懼。

是——那個東西。

銀色的水面下的東西。那個在夢裡和她同步呼吸的、巨大的、蜷縮在她身體最深處的東西。

它動了。

不是上次夢裡的翻身——那是緩慢的、沉睡中的動作。

這一次——它抬頭了。

她感覺到了。在她的胸腔裡。在她的血管裡。在她的骨頭裡。

它抬起了頭。

它在看——透過她的眼睛——它在看白的屍體。它在看再不斬的手指碰著白的手指。它在看橋面上的血和冰晶。

它在看死亡。

但它看死亡的方式和她不一樣。

她看到的是——一個人死了。悲傷。痛苦。失去。

它看到的是——

她不知道它看到了什麼。她只是感覺到了它的反應。

它的反應不是悲傷。

是——認識。

像是一個很久沒有見過同類的東西，在死亡的瞬間裡辨認出了某種它認識的事物。

它認識死亡。

不是害怕死亡。不是悲傷於死亡。是——認識。像是一個老朋友。一個很久沒有見面的、走在對面街上的、你遠遠看到了但沒有打招呼的老朋友。

她的脊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是冷。

是那個東西的「認識」透過她的神經傳導到了她的皮膚上。

然後它又沉了下去。

回到了深處。回到了銀色水面之下。

安靜了。

但她知道它不是睡了。它不會再睡了。它已經醒了。

它在等。

等什麼——她不知道。

但它醒了。

＊　　＊　　＊

僱傭兵們在卡多死後失去了目標。

他們還在橋上。一百多個人。手裡有武器。

他們在猶豫。

卡多死了。但橋上有一個昏迷的上忍、三個受了傷的下忍、一個老橋匠、和兩具屍體。如果他們動手——

「你們不會走嗎。」

聲音從橋的另一端傳來。

不是忍者的聲音。

是——

澪轉頭。

伊那里。

他站在橋的另一端。七歲。穿著拖鞋。手裡——

手裡拿著一把小弩。不是忍器。是打魚用的。波之國漁民家裡都有的那種小型手弩。

他的手在抖。弩在他手裡晃動得很厲害。他的臉是白的。嘴唇在發抖。

但他站在那裡。

他站在橋上。

「波之國的人——不會再害怕了！」

他的聲音裂了。帶著哭腔。帶著恐懼。帶著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擠出來的全部勇氣。

然後——

在他的身後。

人影。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二十個。

五十個。

波之國的人。

漁民。工人。老人。女人。拿著魚叉、鋤頭、鐵鏟、木棒、任何他們能找到的東西。

他們站在伊那里的身後。

達茲納的橋。達茲納的國家的人。

津奈美也在裡面。她站在伊那里的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曬衣杆。

僱傭兵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從橋的那端走來。

他們的眼睛裡——傭兵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種計算。一百個傭兵對一百多個平民加上忍者——

不值得。

卡多已經死了。沒有人付錢了。

他們走了。

一個一個地。從橋的邊上跳下去。有些人有船。有些人游泳。像退潮一樣。慢慢地。混亂地。

走了。

橋上只剩下了波之國的人。

伊那里的腿軟了。他蹲在了地上。弩從手裡掉了。他開始哭——不是悲傷的哭。是恐懼釋放之後的哭。是一個七歲的孩子在做了一件遠超他年齡的事情之後的、全身力氣抽空的哭。

津奈美抱住了他。

達茲納站在橋的中央。他看著他的國家的人。他的眼淚流在他的臉上。他的肩膀——彎了很久的肩膀——直了。

鳴人站起來了。

他的臉上還有淚痕。但他看著伊那里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

「你出來了。」他說。聲音沙的。「你站出來了。」

伊那里在津奈美的懷裡哭著。但他聽到了。他抬起頭。看了鳴人一眼。

鳴人對他笑了。那種——澪知道的——從裡面出來的笑。

伊那里的嘴抖了一下。

然後他也笑了。

帶著眼淚的。帶著鼻涕的。帶著恐懼殘留的。但——是笑。

橋面上的冰晶還在落。落在所有人的肩膀上。頭髮上。

落在白和再不斬的身上。

澪站在人群的邊緣。

她看著這一切。

笑容。眼淚。冰晶。血。死亡。活著的人。站出來的人。倒下的人。

她的眼睛把所有東西都收進去了。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姿態。每一滴眼淚的軌跡。每一片冰晶的落點。

她的抽屜不夠用了。

這些東西太多了。太重了。太複雜了。它們不是「碎片」——它們是完整的、帶著溫度和重量的、活生生的畫面。

她不能把它們歸檔。不能貼標籤。不能放進「未命名」的抽屜。

它們需要一個新的地方。

不是抽屜。

是——

她不知道叫什麼。但它在她的胸口。和那個銀色水面下的東西在同一個方向。

她把這一天的所有東西——白的臉。白的笑。白的死。再不斬的手指。鳴人的眼淚。佐助抿著的嘴唇。伊那里手裡的弩。冰晶——

全部放進了那個地方。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冰晶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像眼淚。

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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