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雨，總是下得黏膩又綿長。潮濕的氣息鑽進了巷尾那間刺青館的縫隙裡，將牆上褪色的海報泡得發皺發黴，空氣裡瀰漫著墨水、酒精和一種若有若無的、類似陳年鮮血的鐵腥氣味。吊燈的光線十分昏黃，在針尖上折射出一道冷銳的銀光，我握著紋身槍，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客人。
她叫小美。
當她走進刺青館的時候，連空氣都彷彿被她的美麗壓得停滯了半拍。一身黑絲絨的長裙，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間是一種跨越時空的風塵，又帶著一種妖異的嫵媚。她的指尖輕輕地撫過玻璃櫃裡的刺青圖案，指甲上塗著暗紅色的指甲油，像凝固的血跡，十分淒美。
「我想做一個紋身。」她的聲音輕柔，卻像冰塊一樣沉在空氣裡，「一個可以留住我所有美麗的紋身。」我抬起雙眼望着她，筆尖在設計圖上停了片刻：「紋身只會留在皮膚上，但留不住時間。」
「我知道。」她笑了一笑，但眼尾卻沒有笑意，「所以我要一個不是普通的，我要一個……永恆的紋身。」
她脫下了披肩，露出白皙的肩背，肌膚細緻得像一張薄紙，血管在皮膚下隱隱地跳動。「我要把我的臉，紋在我的肩胛骨上。」她指著自己的後背，「用最深的墨，刻到骨頭上。」
我握著針的手，真的是第一次停住了。「紋到骨頭上，代價是很大的。」我說着：「墨水會腐蝕你的肉，你的皮膚會慢慢硬化，像蠟一樣。」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EASozNYOy
「我不怕。」她的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我看過無數次自己的容顏老去、腐敗、化為枯骨。我要在最美的時候，把自己的模樣，永遠留在身體上。」
於是我沒有再說話，打開了墨水，針尖刺破皮膚的一瞬間，她輕顫了一下。冰冷的墨水滲入傷口，帶著一種灼熱的刺痛，她的後背在昏黃的光線下微微地起伏，汗水滲透了她的髮絲。
「你已經看過很多次死亡，對嗎？」我問她，針尖繼續在她的肩胛骨上穿梭，勾勒出她自己的輪廓。
「我見過自己在戰場上被萬箭穿心，在皇宮裡被毒殺，在荒村裡病死。」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而又從容，「我走過好多時空，擁有過好多身體，但只有這張臉，是我最喜歡的。」
墨水慢慢滲入她的肌膚，紋路越來越深，像荊棘一樣纏繞住她的骨頭。她的皮膚開始泛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肩胛骨上的紋身卻越來越鮮豔，紅色的墨水像血薔薇一樣，在她的蒼白皮膚上盛開。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pbBXNzy7
「雖然好痛……但我真正感覺到了……永恆。」她低聲地說着。
紋身完成了，我停下了手。鏡子裡，她的後背已經紋好了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鮮豔的紅色，在蒼白的肌膚上妖異地綻放。但她的皮膚已經開始變硬，像蠟像一樣，用手指碰上去，已經沒有了溫度。
「真的很美。」她看著鏡子，輕輕撫摸著自己後背的紋身，眼裡終於露出了笑意，「這樣，我就永遠不會老了。」她站起來，轉過身，我看見她的臉，已經開始慢慢變得蒼白、僵硬，好像正在蠟化的人偶。她的嘴角還帶著笑意，但雙眼裡卻已經沒有了光。
「謝謝你。」她說，「以後，我就可以一直這麼美了。」她推開了店門，走出了外面的雨霧裡。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巷尾的濃霧中。
後來，我再也沒有看見過她，只是偶爾在深夜，我會想起那個背上紋著自己臉的女子。她或許已經變成了一尊真正永恆的蠟像，但背後的紋身在月光映照下，好像一朵永不凋謝的薔薇，在枯骨上，妖異地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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