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黃昏，橘金的光芒混和著香港獨有的炎溫，照進佐敦寶靈街某個唐樓高層單位，剛好照在神樓櫃上。不同港產電影或劇集常見的灰暗詭異，原木色櫃身包裹著舊香爐、蓮花燈、亮紅小燈，頭一層點燃了檀香蠟燭。往下一層拉出了層板，放著幾份奇妙的供品：一小碟青瓜蝦仁粒伴小飯糰、一個被平分成三份的奶黃月餅、泰式花圈、清水、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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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嫩白得稍微過份的手放上了幾碗熱湯，沉檀材質的佛珠十八子碰到木板，發出自然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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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花、銀葉、鈕鈕，規矩依舊：今晚七點前回家吃飯，不然琛哥下班就沒得吃甜品。月媽子今晚要出去，回來時給你們帶合桃酥和瑤柱節瓜脯。要聽滿爺爺的話。」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igWgYg9J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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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稱月媽子、身穿淺黃色奧黛和深藍貼身牛仔褲的女人邊點燃錐香邊說，用的是帶越南腔調的泰語，溫柔得像個真正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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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嚟啦月姐⋯⋯」「Counter有月餅同湯，花生蓮藕煲章魚，咪整濕隻紅渣古。如果唔係冇水OT到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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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職哥仔阿琛聞言臉色一白，卻沒多說什麼，放下斜孭袋先將三杯供奉用的Movenpick士多啤梨乳酪放到雪櫃裏、又將那杯名為Bupphesanniwat的中東風特製凍咖啡放到櫃枱上那隻紅色渣古模型邊，緊接著就投入整理書架的超時工作中。路過神樓櫃時，他忍不住轉身拜了拜，心裏又敬又怕——回憶倒流到上星期三。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YtluBAo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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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為介懷有其他似乎頗為富有的男人在Instagram上與女友聊天、一時情急向女友誇下海口當晚約會送名牌頸鏈，趁店長月姐——柳如承月，就是在拜神的越南女人，外出買東西時偷了書店四千元盈利，趁午膳的一個半鐘跑去買下了那條女友記掛得不時在Instagram限時動態上轉發類施壓的頸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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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錢使到禮拜六埋數都等唔到咩？三張金牛搭兩張啡牛，燒咗去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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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世都不會忘記她當時的眼神和語氣：像隻剛睡醒的狐狸，乍看無害，但瞳孔深處冰冷得能凍死人。當時他完全顧不上思考為何她人不在店又沒閉路電視都會知道（事實上有用心看那神樓櫃都心裏有數），嚇得馬上就坦白了，心灰地以為自己當日下班後的歸宿是尖沙咀警署而不是酒店房間。誰料她聽完只是靜了半分鐘，然後說出了處分：半個月每日無薪加班兩個鐘整理書架和自費跑腿買咖啡。沒有報警，沒有解僱，完全是慈悲為懷的佛菩薩作派；他曾怯怯問過老闆，為什麽這樣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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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路，我都後生過，少少錢一圈回到嘅就計嚟無謂啦。只係奉勸你一句：自己手牌未成氣候，就唔好為局外人盲目咁衝；贏你最盡贏粒糖，輸你分分鐘輸到爆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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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的小青年，至今對她這番訓話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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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姐，五點八啦。」「吓？噢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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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承月的指尖仍於五層佛牌間徘徊——在正中央那以金漆線和白綿繩裹纏的黑木盒，還有銀白色雪山神女佛牌前微乎其微的抖了抖，然後快速挪開。耳膜裏有不同『語調』表達著不同意願，那是一種久經磨合才能知曉的默契——難得世俗有牌局，酒水備足，哪位會想同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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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盡興吧，豐伯爺。」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lcMb2qz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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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挑出了一個小小的銀殼金畫佛牌掛上頸，戴上藍牙耳機，拿起手袋、那杯Bupphesanniwat特製咖啡、剛充滿電的臨時充電器和茶綠電子煙，離開了書店——沒有強勢的高跟鞋步伐，只有親切的膠鞋底摩擦舊磁磚聲，未幾就是熟悉的電單車引擎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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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哂都係去酒樓飲，著厚底Crocs去真係好咩……」還要裝上了遊戲Minecraft中的炸藥箱小飾物，真不是在踩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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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琛小聲吐槽，後背立即傳來一陣涼意，他連忙回頭對身後一側的神樓櫃誠心拜了三拜，望這些他一知半解的大人物們原諒細路仔不識世界規矩——論盡一切到輪迴的盡頭，他真不過是個脆弱的小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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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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