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緊緊相擁

祭壇上的炭火還在作響。

老村長顫巍巍地走上祭壇前，做出了一個極其突兀，卻又彷彿早有預謀的決定。

他緊緊握著木王的手，面對著台下黑壓壓的子民：

「老朽……年紀大了，身子骨早就熬不住了。」

老村長放大了的聲音，在曠野中回盪，帶著些許悲壯，又有些刻意：「如今的山城，在平原城的護衛下，早已擁有了太平盛世。我們竟然也能迎來木王這般高貴的客人。可是，老朽這把生鏽的骨頭，是該退下來了。」

台下一片錯愕，無人敢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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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眾人做出過多反應，木王呵呵大笑起來。

他那醇厚而極具穿透力的嗓音，便順理成章地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山城與平原，親如一家。村長呢，勞苦功高，理當頤養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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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王微笑著，先是看了一眼人群，之後目光如同一張精準的網，驟然罩在了妳父親「阿熾」的身上：「阿熾兄弟，當年作為獵戶長守城有功，又是山城最受敬重的硬骨頭。今日，我奉平原王旨意，冊封阿熾為山城第一任『城主』！」

全場一片低聲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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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猛地抬起頭，那是妳的父親和木王的第一次相視。

父親的身體如遭雷擊，僵在半空。

而他的內心卻早已明白了這一切。

他冷冷看著台上笑容滿面的老村長和木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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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本就是一出戲！

一出專門為了分離他，架空他、讓人們猜忌他的一出好戲。

「村長不會想到，這下平原城兵不血刃拿下我們山城，他竟然還配合著唱了這麼精密的雙簧，老蠢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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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原本在山城裡是最具威望的「刺頭」，可經歷這許多事情與轉折之後，大家對父親的想法褒貶不一，這一冊封，更是一次猝不及防地火上炙烤。

木王賭的就是父親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平原萬千將士的刀光前，開口拒絕。

因為如果拒絕冊封，就相當於撕破「和平」協議，父親要麼會成為眾矢之的，要麼事後全家順利被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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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父親理清思緒的時候，木王和村長已經親自走下祭壇的台階，端著一件繡著繁復圖案的平原錦袍，不由分說地披在父親寬厚的脊背上。

父親的身體緊繃得像一塊石頭，無可奈何。村長在旁著急，「阿熾幹嘛呢，謝恩啊！」。

看著父親沒反應，村長又使了個壞，他左膝蓋朝著父親那條傷腿的腘窩頂了一下，同時父親也剛好受到了木王按壓的暗勁，單膝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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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平原軍立刻發出震天的「拜見城主！」。

隨著父親的被迫下跪，台下的山城百姓徹底炸開了鍋。

「阿熾真厲害啊，年輕時候我就知道他能行！」

「什麼？阿熾還能當城主了？老村長是不是被他逼下去的？」

「起初帶頭反抗平原的不就是他嗎？炸山那會兒就他不同意！」

「那都是裝的，早就看出他不對勁了！」

「就是，他家裡修了那麼氣派的宅子，那麼明顯是跟平原人暗通款曲了！」

「呸！虧他還當過獵戶長！他就是用咱們狩獵隊兄弟的血，換了這身狗皮！」

「他現在算什麼硬骨頭？他就是個巴結平原，壓低我們皮毛價格的黑心大戶！」

「你們是不是忘了，阿煥就是他出賣的，阿熾還親自把他絞死了呢！」

「喔，火神！」

「喔，天吶」

「我滴火喔......」

「噓噓噓......那事可不能提，不然我們都是反賊。」

「他去死吧！」

有人竟然說出了那句誅心的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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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陽光落在官袍上，耀眼奪目。

但在父親眼裡，那根本不是榮耀，而是一層華麗的繭殼。

父親跪在那裡，背影佝嶂和孤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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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王扶起父親之後，根本就沒有再給父親說話的機會：「為了這來之不易的太平，」

木王顯得很滿意，看著這分崩離析的局面，轉過身，張開雙臂：「我宣佈，從今日起，木府親自守衛山城！一萬平原精銳將士，全員留駐，助建『新山城』！友誼之樹，必將萬古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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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員留駐，助建新城！平原萬歲！友誼萬歲！」

平原軍的呼嘯聲震天動地，徹底蓋過了山城所有人雜亂的爭吵與叫罵。

父親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成了城主。

妳是人群中最激動、最喜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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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由自主地再次抬頭，越過混亂的人群，越過單膝跪地的父親。

祭壇高處，那個戴著黃金面具的人依然靜靜地佇立在原地。

他的視線再次與妳撞上的那一刻，妳沒有躲閃。

透過那層冰冷的純金面具，那雙深邃的眼睛，還是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妳。

這一次，那目光沒有威壓，卻是悲憫，是一種洞悉妳，看穿妳的漠然。

那種如同宿命般的熟悉感，再次死死攫住了妳的心臟。

妳不可遏制地一個寒顫，之後身子一晃，差點再次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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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努，妳又怎麼了？」，母親緊緊地抱住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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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幕徹底籠罩，大祭壇上的火光，被映照得亮如白晝。

每一條街道都燈火通明，無論山城的老村或者新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歡。

果酒和烈酒混合在一起，在夏日的空氣中發酵出甜香，令人眩暈。

村長站在高高的篝火旁，手裡捧著酒碗，渾濁的眼裡滿含熱淚。

他仰起頭，看著漫天飛舞的絢爛火星，向著夜空高呼：「火神吶！您看到了嗎？明天您將下凡，請予以我們永恒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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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傳來附和與歡笑，人們緊緊相擁，與那些剛剛卸甲的平原將士們勾肩搭背。

這座糜爛在酒精和狂熱之中的城池，已經成為了平原城西部新的疆土，而某年某月某日就開始的佈局和兵不血刃的精神絞殺，在今年今月今天的祥和中完美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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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妳若能查看今天的羊皮紙地圖，代表山城的那一片猩紅早已褪去，被淡藍色取代，與平原和剛歸入平原的白水那深沉的藍色，緊緊地相擁在一起，不再分離。

或許只有那格格不入的白色「山城」二字，能代表著一些過去的獨立和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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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妳被這鼎沸的人聲吵得微微恍惚時，一個帶著幾分酒氣與熟悉沈水香的寬闊胸膛，從背後猝不及防地貼了上來。

一雙有力的手臂極其自然地環住了妳的腰。

還沒等妳驚呼出聲，松的側臉已經貼上了妳的耳廓。

在夜色的微醺中，他的呼吸滾燙，帶著侵略，卻又溫柔，讓人無法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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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過頭，在那個無人在意的時刻，吻住了妳。

妳原本緊繃的肩膀，在這個吻徹底軟化下來。

妳面帶羞澀，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心安理得地靠在他寬闊堅實的胸前。

妳忽然想起他剛來山城時那個落魄的模樣，揪住他華貴的衣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才不要你這個小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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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的手臂收得更緊了，幾乎要將妳揉進他的骨骼中。

他低下頭，用了極其低沈而沙啞嗓音，在妳耳邊鄭重地宣佈：「努，我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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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許是一份最沉重的承諾，也是一劑分最甘甜的毒藥。

妳徹底被衝昏了頭腦。

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為妳眼前的幸福讓路，妳盲目地選擇相信，相信了只要有他在，一切風雨都會被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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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滿懷著對未來的甜蜜憧憬，莫名地緩緩睜開雙眼，越過松寬闊的肩膀時，妳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在祭壇沒有被篝火照亮的暗影裡，那個黃金面具，正靜靜地俯視著相擁的妳們。

那雙冰冷的眼睛裡，沒有狂歡，沒有祝福，宛如神明俯瞰螻蟻，極致的平靜與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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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像是被誘引了似的，不，像是幾千年前，幾萬年前，妳就曾被他吸引過似的。

妳想向著他的方向走去，結果眼前一黑，向前栽了下去。

等妳醒來。

「努，妳怎麼了？」，是松的懷抱，他緊緊地抱住妳，關切地問候著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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