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金面幽靈

那場牽手，徹底推開了妳和松心間那扇隱秘的門。

整個春日，都被眩暈的甜蜜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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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和松開始了頻繁的私下會面。

有時是在新寨熱鬧的集市；

有時是在後山那片人跡罕至的白樺林；

有時，他趁著夜色溜進院牆，在妳半開的門前留下一朵鳶尾花。

當然，和這些露水野花一起送來的，還有流水般湧入妳閨閣的平原奇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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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送妳鑲嵌著幽藍孔雀石的精巧短匕，刀鞘上雕刻著狼的圖像；

他送妳打磨極好的琉璃鏡，鏡面清晰得能照出妳細微的髮絲；

他送妳叫不出名字的昂貴香料；他送妳織著暗金紋路的平原綢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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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物件實在太過精美，而妳也變得如此精美。

人們見到妳時，開始私下交頭接耳，感嘆平原的富庶與精緻。

彷彿他們只要觸碰了這些來自平原的物件，穿上與妳相同的絲綢，便能脫離山城的粗鄙，融進那份高貴、先進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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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徹底沈浸在這場富裕與愛情共同編織的幻夢裡，引領著絕大多數的百姓，心甘情願、毫無察覺地走進平原吹來的甜香溫室中。

而絕對保障妳們安全的這座山城，也是平原軍隊十年來最完美的天然屏障，是他們毫無後顧之憂地向外揮動屠刀的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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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天下太平，已逾一載。

那些關於流血、征戰與防備的記憶，那曾懸掛在城牆上的英魂，早就在這安逸的春風中被吹散，屍骨無存。

現在茶餘飯後的世界，山城百姓談論著友誼大道上又來了哪支商隊，誰家又換上了平原樣式的家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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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夏天的深夜，一陣急促的叩門聲打破了「吞雲齋」的靜謐。

是平日裡極少夤夜走動的老村長，連夜披衣趕來，甚至沒顧上讓管家通報。

他徑直跨進門檻，一把緊緊握住了父親的手。

昏黃的羊角燈下，年邁的村長滿面紅光，連花白的鬍鬚都在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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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熾啊，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老村長的聲音裡帶著極其強烈、難以掩飾的激動，「平原那邊傳了信來！木府的王……木王他要親自來咱們這兒了，已經從平原城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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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手裡的極品紫砂壺險些磕碎在紅木茶几的邊緣。

「平原要派木府的木王親自來？」

父親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絲焦慮和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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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要來，木王還提議，天下既已太平，要與咱們山城同慶，慶祝『火神節』。」

老村長激動得眼眶都濕潤了，「地點就在咱們的大祭壇！他說，平原與山城親如手足，沒有咱們這堅實的後盾，就沒有今日的太平。他這次來，是要親自感謝火神的庇佑，感謝火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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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消息，在新寨早已如同平地一聲驚雷，瞬間引爆了整個山城。

「那是在平原城何等高貴的人物！」

收到消息的新寨平原人異常興奮。

「在這天下太平的鼎盛時刻，他願意屈尊降貴，來到這山城？」

「是啊，還聽說甚至要遵從山城蠻子的古老習俗，參加火神節呢。」

「啊？參加他們的火神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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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老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沸騰。

山民們都在歡呼雀躍，將這視為一種無上的榮耀，一種被平原徹底接納、平起平坐的巨大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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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山城的人都開始自發地清掃每一條街道，拿出家裡最好的彩綢裝點門楣。

而在那座古老的大祭壇前，高高的火門已經連夜架起，寬闊的火坑裡填滿了耐燒的青岡木。

每個人都懷著對和平的無限感恩，虔誠地、狂熱地等待著那位偉大的木府之王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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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神節那一日，人山人海，所有人都點燃了火把，連風裡都沸騰著松脂與青木燃燒的炭火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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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將軍的守衛軍早已在「友誼大道」兩側嚴陣以待。

松獨自騎著那匹黑色白蹄的駿馬，穿著一身甲胄，靜靜地在城門前等待，等待那整齊劃一的木家軍到來。

他絲毫不在意身後那成千上萬的新寨平原人一浪高過一浪的吶喊：

「少主殿下！」

「松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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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黑底金邊「木」字的大旗顯現，隨後是能踏碎山城的馬蹄聲和震破天際的口號聲——木王來了。

八匹駿馬拉著紅木馬車，疾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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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城門上鳴金擊鼓，守衛軍的一面面「木」字旗幟在城樓上迎風揮動，迎合著即將進城的木家軍口號。

友誼大道兩旁的百姓也拿出早已備好的「木」字旗幟，竭力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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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臣拜見父王！」

松高聲吶喊。

榮將軍也是立刻下馬跪地，「叩見木王！」

大道兩旁的守軍和百姓全體下跪，瘋狂地吶喊著：

「木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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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威嚴的紅色馬車卻並未在松的身旁停留，徑直駛過，朝著大祭壇的方向駛去。

松先是詫異，隨後搖了搖頭，微笑著策馬跟了上去，身後緊緊跟著榮的坐騎和千軍萬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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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壇前，木王的馬車停了下來，面前是熊熊燃燒的火門。

這位剛剛終結了亂世的木府之主、如日中天的平原軍第一統領，竟在沒有一絲防備下，身披象徵和平的素色大氅，從寬闊的馬車上輕輕躍下，第一次踏入了山城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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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山城最古老的規矩，即便是最尊貴的客人，也需穿過熊熊燃燒的火門，接受火神的考驗與接納，這亦是對火神最虔誠的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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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千上萬雙眼睛的注視下，木王在數丈高的火門前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絲毫傲慢，而是當著所有山城子民的面，脫掉素色大氅，緩緩褪去了腳上的華貴錦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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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足。

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難以置信的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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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王面色沈靜，毅然邁開了腳步。

他赤著雙足，穩當且快速地踩過鋪滿滾燙火石與暗紅炭火的火道，掩面穿過那扇熱浪灼人的大火門，一步接一步，走到了大祭壇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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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背對眾人高舉雙手，緩緩轉身。

所有木家軍與新寨百姓立刻伏倒在地，鴉雀無聲。

老村長激動得站立不穩，險些跪倒，被妳父親阿熾輕輕扶住，隨即兩人皆換作單膝跪地，右臂橫擋胸前，嘶聲喊道：

「山城恭迎木府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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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跪，整座山城都跪了下去。

「恭迎木王！」

妳父親也無奈地隨眾人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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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中，許許多多的人都是心懷激動地頂禮膜拜，為這位無上的君王給予山城如此極致的尊重而熱淚盈眶。

直到木王喊出那句「平身」，那一刻，山民們爆發出了如海嘯般的狂熱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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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震天動地的喧囂中，妳站在主祭台的側後方，目光越過了受人景仰的木王，鬼使神差地，落在木王身後一個極其詭異的暗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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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木王隨行隊伍中的一人。

他全身裹在寬大的袍服裡，臉上戴著一副沒有任何繁復花紋、只露出雙眼的黃金面具。

在剛才那一刻的集體跪拜中，「他好像沒有跪拜」——妳無法確定。

但在衝天的火光映照下，那張黃金面具泛著冰冷的暗芒，與周遭瘋狂的氣氛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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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妳心頭升起疑惑的瞬間，那張黃金面具微微偏轉。

那雙藏在面具後的眼睛，穿過沸騰的人海與灼熱的煙氣，筆直、精準地對上了妳的視線。

周遭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彷彿在這一剎那被徹底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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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妳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被凍結。

只一眼，那排山倒海般的威壓讓妳幾乎無法呼吸。

只一眼，是令人顫慄的恐懼與敬畏。

只一眼，讓你行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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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最令妳難以置信的是，妳的心底竟無可救藥地漫出一股莫名的、刻骨銘心的熟悉感。

妳的心底經不起那眼神的誘惑，竟不由自主地想要朝他走過去，就好像那副冰冷的黃金面具下，藏著一個早已相識卻又被徹底遺忘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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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身子一晃，險些暈厥，直到身邊的母親眼疾手快地扶住妳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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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妳怎麼了？」

母親的聲音傳來。

妳從那毛骨悚然的戰慄中驚醒，重新回到了這鼎沸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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