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甕中之城

密密麻麻的平原人，沿著被炸開的那條山路，湧進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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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身上都帶著平原城的公文，到了村口排起長隊，等著巡邏隊審核，換個入城的證書。

幾個一夥的就往新寨方向走，不久就會從新寨推著木輪車再回來，鑽過巡邏隊預留的通道，奔著鷹嘴崖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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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就站在村口，忙碌地指揮著那些人，村長在一旁笑呵呵。

蕭承諾的「友誼大道」正式開始修建了，村長是總負責人，蕭擔任總指揮。

蕭說了，他不會跟村長搶頭功的，村長定會被平原王賞一個大功名。村長也表示，這路修好了，代表了平原城和山城的結盟正式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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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張的批文被送到村長那裡。

「村長，請簽這裡」、「村長，你看看這行不行」、「村長，這是新寨擴展計畫」、「村長，火壇修正計畫您先過個目」。

「村長，這些文件您都留著，我那裡也有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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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早些年就把狩獵隊的職權給了你父親，這幾年不用遭罪了，胖了許多，臉上和腰腹之間的肥肉也堆積起來了。

他開心地扶著蕭說：「蕭老弟啊，有你在，我還看這些規劃幹什麼？下次你把幾個文書一起拿來，我一把全給你簽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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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湊到村長耳朵前說：「村長啊，這份可是將來您在平原城的養老屋和養老計劃呢。」

說完拍了拍村長的肩膀，「老兄，您可不得認真看看？」

村長眼睛一轉溜，心領神會地留下那份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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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叔和他那個天天跟巡邏隊吵架的潑辣老婆——「良姨」，最近頻繁地來你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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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姨總是嘮叨著平原人的壞話，可她還是跟著你母親，去了新寨的織布坊給人家做衣服。

「那點工錢，呸！」

這會兒她又在跟你母親絮叨，「髒活累活讓咱們給干了，分給我的活計我干都干不完。我就不信平原那些女人就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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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良姨年輕時候還挺漂亮，就是嘴巴不饒人，山裡沒有小伙子能招惹她。

炎叔在狩獵隊是你父親一手帶出來的，能力很強，後來你父親專門還給他分出來一個小隊伍之後，才開始教你煥叔的。

後來，火爆的良姨不知咋地，天天纏著炎叔，等她嫁給溫順的炎時，山裡好多人還都不看好他倆能長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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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了多少？」

你母親問良姨。

她手裡擺了個手勢，輕蔑地撅起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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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叫你有幾天不去的，扣你的活該。」

母親指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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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姨臉一紅，笑嘻嘻地用胳膊肘頂了頂母親，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外面正坐著的炎叔，「也不知道他最近是閒著了還是咋地，一整晚精神頭都特別大，都不讓我睡覺。第二天我路都走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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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白了她一眼，又掐了一下她的大腿，「你說話注意著點。」

又轉頭對著你，「努，你去看看你爹他們的酒什麼的夠不夠，給他們再燒壺熱茶，添點吃的喝點，快去。」

你走出裡屋的時候，你媽也紅著臉，正臉對著良姨說：「你大哥也是，閒在家了就盡瞎折騰，還問我生不生老三。」

不過這句話你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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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叔一籌莫展地喝著悶酒，你父親一口一口地抽著煙袋，「怎麼樣了？」

「辦不下來。」

炎叔氣憤地用左拳砸在桌子上，「那些新來的都能進進出出，老子卻被困在這座大圍欄裡。」

「可惜了咱們這麼些年的好皮子。」

你父親在桌上磕了一下煙袋，又咳了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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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話說盡了，上回差點還打起來了。他們幾個竟然拿木叉子把我叉到牆角，還說我有做探子的嫌疑，娘嘞個……」

他回頭看了一眼裡屋的妻子，「要不是她嘴巴靈，我估計都要被扣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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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可笑了，你媳婦家白水那邊的親戚跟你們又不怎麼來往。」

你父親又點燃了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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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他喝得少了，抽得多了起來，因為新寨那邊的煙葉比以往集市的便宜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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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做皮貨也不行，說出去探親戚也不行，說出門打獵還是不行，說什麼都不行。」

他又壓低聲音，湊近你父親，「當年你讓煥帶你兒子走，我看是對的嘞，我也早該聽你的。」

「去去去，你可別胡說。」

你父親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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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

炎叔笑嘻嘻地揚起身子，「哥，你可別忘了，我也是你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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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也抬起頭看向窗外，「我們現在可不如那些掄鐵砸石頭的、砍木頭的、和泥巴的，甚至不如那些修鞋底板的和村口看大門的。對了，巡邏隊進不去嗎？」

「得了吧，進不去。」

「這麼吃香？找村長了嗎？」

「只要是咱們，」炎叔從頭到腳像是把自己捋了一遍，「都進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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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得是他們？」

「對，安全第一！」

「干嘞，誰規定的？」

「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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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一聽，煙袋一丟，不抽了，粗粗地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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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句也沒聽進去，除了那句「蕭」，你臉紅到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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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高速發展肉眼可見。

有人在這場轟轟烈烈的「大建設」裡大口吃肉；

有人在吃肉人的指縫裡接住漏出的油膩；

也有人雖然沒肉吃，也喝得到一碗燙嘴的湯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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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在村長的案頭上堆滿了圖紙，手指在羊皮卷上每劃出一道線，村長的那方印章便像是搗蒜一般，「咚」地一聲蓋下去。

那枚祖輩傳下來的、象徵著山民榮耀的紅石印章，此刻還沒看清公文上的墨跡，就急不可耐地落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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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之而來的，是整夜整夜的轟鳴。

平原的工匠們像不知疲倦的螻蟻，迅速佔據了山城的每一個角落。

叮叮當當的鑿石聲、令人牙酸的伐木聲、還有鐵匠鋪裡日夜不熄的鼓風聲，交織成一支亢奮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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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倒下的是樹。

村口外獵人賴以隱蔽、世代守護的茂密森林，像被剃了頭，一棵不剩。

原本鬱鬱蔥蔥的隘口，此刻赤裸裸地露出蒼黃的土地，山城的視野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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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人們最後的遮羞布被撕下的時候，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龐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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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憶中那個寒酸的崗哨終究褪去，一座真正的、令人屏息的城樓即將顯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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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橫亙在兩座險峻的山崖之間，高達數十丈，像是一頭巨獸硬生生卡住了山谷的咽喉。

灰白色的巨石嚴絲合縫地堆砌而上，四座巍峨的箭塔矗立在城樓四角，塔頂的黑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四隻警惕的鷹眼，虎視眈眈地掃視著一切靠近的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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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蕭大人引以為傲的，是城門外那一圈半包圍結構的精妙建築，他稱之為「甕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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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是一雙從城牆裡伸出的巨大臂膀，呈半月形將主城門護在懷中，形成了一個內收的包圍圈。

你抬頭看去，那弧形的牆頭上，排列著鋸齒般整齊的垛口，而在垛口之下，密密麻麻地開鑿著一個個方形的暗洞——那是射擊孔和瞭望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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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看去，那些黑漆漆的孔洞就像是蜂巢，又像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蕭對大家說：「這是用來保護山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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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一個張開的大口，隨時準備將那些不守規矩的闖入者，或者想要逃離的人，吞吃入腹。

「今後，我們擴張巡邏隊，就在這甕中操練。」

蕭肆意地大笑，村長陪著笑臉指手畫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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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那壯觀的、正中四四方方的主城門吧。

厚重的實木包著鐵皮，鉚釘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它的兩側開了偏門。主門供車馬通行，偏門供人進出。

城門正上方的巨匾上，是出自名家揮毫潑墨、刻著金鉤鐵劃的兩個大字——「山城」。

在陽光下，這塊匾額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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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樓之下，原本崎嶇的山路不見了，現在是平整寬闊的馬路，足以容納四輛馬車並駕齊驅。

這些大路像血管一樣延伸，分出四條支脈，霸道地將你們世代居住的屋舍團團圍住，於是你住的地方有了新的稱呼，叫做「老村」。

而那些道路的盡頭，一直延伸到後山入口的獵人屋。

那裡早不是荒涼的山坡了，大片大片整齊劃一的磚瓦房和木樓就立在那裡，眾所周知，那裡是「新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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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寨的盡頭就是後山，是父親和你弟弟曾經無數次出入打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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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村」和「新寨」早已經逐漸模糊，數不清的平原人拖家帶口，拿著村長蓋了章的批文，在蕭大人的允許下，在那裡建立了小住所。

那些平原人，就是剛來山城討生活的那些工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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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抬頭仰望著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樓，還有那堅不可摧的甕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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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在那些嶄新的巨石上，反射出文明的光澤。那種厚重讓你莫名地心安。

「蕭大人真是無所不能啊，有了這麼高的牆，這麼深的甕城，今後誰還敢來山城呢？」

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像溫水一樣包裹了你。

在這座固若金湯的「新山城」裡，你覺得無比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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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拍了拍炎叔，「出不去了吧！」

「出不去了。」

炎叔呆呆地望著城樓，又貼近你父親悄悄地問，「以後只能從裡面想辦法了？」

「等你與我都死了，裡面就沒人願意想辦法了。」

「我要多生孩子，以後一定要讓他們想辦法。」炎叔堅定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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