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指撫山河，寸寸血染

這一年的冬天，冷得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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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彷彿要把這世間萬物都封進冰殼子裡。

往年山河雖然結冰，但貼著冰面聽，還能聽見底下咕嚕咕嚕的水流聲，像是河神在打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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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年，天幾乎沒晴過。

白日裡，邪風隨時起，捲著細鹽一樣的雪粒子，沒頭沒腦地往人領口裡鑽，打在臉上生疼，像是有人拿粗砂紙在磨你的皮。

到了夜晚，風又瘋了似地，能推開屋門，能捲開門簾，即使封死了，也整夜颳得窗外噼啪亂響，像是訴說著訴不盡的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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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村裡人在哭喊，家裡養的牛馬雞鴨凍死了，家裡的皮子被風颳走了。

村裡的井結了冰，大人們只能直接去河面上鑿冰取水，聽說還有人掉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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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邪乎，風邪乎，冰雪邪乎。

但是山城的人卻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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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晴天，老人們縮在酒館外的火爐旁或牆根下，揣著手，呼出的白氣還沒升騰起來就被風吹散了。

他們瞇著渾濁的眼，看著天邊那總是散不去的陰雲，神神叨叨地說：「這是冤氣。白水那邊死了太多人，冤魂沒處去，硬生生地要把天都凍住了。這樣，就不會有了更多的魂魄歸天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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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為什麼有那麼多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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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知道，家裡的水缸一夜之間凍裂開一個口子，大家說那是不祥的預兆，父親趕緊跑去換了個。

你只聽說，父親帶著村裡的叔叔，推著家裡的貨下山，要好幾天才回來，帶出去的東西都沒了，可也沒帶回來沈甸甸的錢幣。

你只看見母親什麼都不會說，只是不停地縫縫補補，做衣服，做襖子，母親的手即使裂了口子、刺破了皮，也沒見她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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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仗的消息，傳進來的方式則安靜了許多。

它更像是一種無色無味的瘴氣，順著商隊的車轍印和許多外來人的腳步印，無聲無息地滲進來，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毛孔裡，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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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啊，平原王的大軍像是黑色的潮水，徹底壓向了白水河邊。」

「原因是白水那邊有個部落勾結風妖，阻斷商路。」

「平原王說只是為了清掃妖邪，解救白水的人民，真正還給天下一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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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絎的私塾裡，哪怕燒著兩個大炭盆，依然透著一股子陰冷。

炭火偶爾「噼啪」爆出一聲脆響，濺出一兩點火星，在空氣裡劃出轉瞬即逝的紅線，緊接著又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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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沒穿那身長衫，而是換了一件厚實的墨色綢襖，領口圍上了厚厚的灰狐狸皮毛領圍，襯得他那張臉愈發溫潤如玉。

他沒講「算術」，也沒講「平原過去的故事」，只是掛起了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

那地圖畫得極細，連山川河流的走向都用硃砂和青黛標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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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在前排，把凍得通紅的手縮回袖子裡，眼睛被那張地圖鉤住了。

那是你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所謂的「天下」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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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看這裡。」

蘇絎沒用他那細長的竹鞭，而是用手指點在了一條蜿蜒曲折的藍色線條上。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人的肌膚。

「山河，從這裡流下來，到了這裡，就叫做白水河，它一直流啊，到了這裡，就是平原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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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山河在每一個地方的叫法都不一樣啊。」

你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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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是我們共同的母親，滋養萬物，灌溉良田。」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韻律，在安靜的學堂裡迴盪，顯得格外有說服力。

「但是，」

他話鋒一轉，眉宇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憂傷和痛心，聲音放得緩慢，抬起頭，看著孩子們說道，「白水人裡有個大部落，他們很自私。他們在河裡下毒，污染了整個水源；他們在源頭供奉邪神，用活人祭祀，還把人扔進水裏。他們想法很壞，他們想要獨佔這份天的恩賜。再這樣下去，平原的孩子們都沒水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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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孩子們一個個聽得都入了迷，蘇絎的目光溫柔地掃過一張張瞪大了眼睛的稚嫩臉龐，聲音激昂：「平原王的大軍，是去解救。是為了讓山河流得更遠，百姓們都能喝上乾淨的水。他是為了讓光照進黑暗角落啊。」

「平原王可真厲害！像火神一樣！」

虎頭虎腦的那小子叫「燎」，他忍不住舉起拳頭喊道，臉漲得通紅。

緊接著，又有幾個孩子跟著附和：「打敗白水妖人！平原軍必勝！」

學堂裡的氣氛瞬間被點燃了，稚嫩的童聲被狂熱地煽動起來，彷彿他們此刻不是坐在寒冷的學堂裡，而是身披金甲，站在了正義的戰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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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絎微笑著點頭，眼神裡滿是讚許：「對，他是為了光和熱而戰的英雄，平原軍一定會所向披靡。而老師，也希望未來你們也會是這光熱的一部分。」

你也被這氣氛感染，心跳加速，覺得身為平原城治理下的子民，多麼榮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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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伸手拍拍你弟弟，想叫他和你一樣激動地鼓掌。

然而，身旁並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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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是什麼時候離開座位跑去角落裡的，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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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拿著一把不知從哪弄來的小刻刀，正專心致志地在一塊廢棄的硬木頭上刻著什麼，彷彿已經把自己和周遭的喧囂徹底隔絕。

木屑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膝蓋上，他連拍都不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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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舉手，沒有吶喊，甚至都沒抬頭。

他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裡緊繃，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神只專注在自己的手工裡。

弟弟偶爾也會發呆，尤其是蘇老師講平原女孩如何裝扮自己的時候，但像今天擅自離開座位的情況，還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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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他除了和你在私塾跟著蘇老師讀書，還跟著榮叔在火壇邊習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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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不知道，他在集市見過更多的人，聽過白水來的百姓的哭訴，聽過山城下到處在搜捕草原人，聽過紅河的小孩說，自己身邊許多聰明的小朋友不見了，再沒去過私塾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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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知道，他在酒館看見那些衣衫襤褸的人，說家園被平原軍燒毀了，牛羊被平原軍搶了去充軍資，平原的孩子還有誤入戰場被亂箭射死的，被戰馬踏破胸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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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知道，弟弟聽到太多不一樣的消息時，話會變少，眼睛會亂轉。

但他從不急著反駁其他人，更不會反駁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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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你會聽到一些傳說：

「那位被稱作『風的使者』的智士，最懂得在失敗的死寂中點燃士氣，而在勝利的歡呼中保持平靜。」

「風之子的閉嘴，必是捷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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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這種沉默，在一群熱血沸騰的孩子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使得蘇絎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越過那群揮舞著拳頭的孩子，精準地落在你弟弟的身上。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你弟弟，那眼神裡沒有了平時的溫和，而是一種審視，一種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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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笑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僵住，就像是一個馴獸師，遇見了眼神躲藏的小獸。

隨之而來的，是他眼神變得銳利。

當你感覺到蘇老師生氣了的時候，你的心跳猛地漏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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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跑去角落輕輕地伸出手，扯了扯弟弟的衣角。

弟弟的手頓了一下，小刻刀在木頭上劃開一道深深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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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眼神瞬間茫然，彷彿剛從夢裡醒來。

他先是看了看你，又抬頭看到蘇老師嚴肅的神情，再看看大夥兒都在高聲呼喊，便順著大家舉起了手。

但這動作顯得太慢，太笨拙，太濫竽充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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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絎收回了剛才的目光：「狼，你說說，你今天怎麼沒認真讀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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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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