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白衣智士

夜深，西廂房。

狼拿起那口黑漆木箱，入手沉甸甸的。

他扯掉外層，露出一個渾然一體的六面木匣。

匣子頂端，端端正正地刻著一個「松」字；

而四周的四個立面，則分別刻著「熾、錦、努、狼」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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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未加思索，隨手顛倒，翻上來的底部刻著「山城」二字。

「空、叮、嗡……」

翻動之時，木匣內部發出陣陣清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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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明白了。」

狼雖不知此物之名，但在平原城，人們稱之為「五行機關盒」，多為貴人收藏珍玩或大家閨秀秘存心思所用。

狼並未暴力拆解，而是將耳朵緊貼匣壁，在四個名字上交替輕叩，隨後手指屈起，傾斜挪移，捕捉著內部細微的流動感。

那裡沒有嚴絲合縫的齒輪，只有回音在空腔裡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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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憑藉聲音的薄厚，在腦海中勾勒出匣內的空腔壁。

他的手指順著音波最脆弱的那條線游走，最終停在頂端的「松」字上，三指猛然發力下壓，指尖同時在「努」字面輕輕一挑。

良久，他低聲呢喃：「原來順序是……松、努、熾、錦、狼、山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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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一聲，木匣下方的「山城」應聲彈開。

滿滿一箱打磨標准、尺寸統一的微型齒輪、連桿與銅軌傾灑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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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果然是我想要的！」

這些看似毫無生氣的零件，瞬間在狼的腦海中鋪展開來。

狼拿起老僕杈送來的大量紙筆，在油燈下鋪開了新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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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剝盡了山城的落葉，寒意將濕泥凍得堅硬。

庭院後方的靶場上，一場模擬實戰的射演已近尾聲。

父親阿熾負手站在廊簷下，靜靜凝視著遠處的兩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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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的松，衝鋒之勢依然挺拔，拉弓如往常般完美。

肩、肘、腕連成一線，箭矢接連破空，穩穩釘在移動的靶心正中，絲毫不亂，萬事皆在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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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的狼，身形靈巧如猿，偶有停頓，但起身必中。

他隱匿於場中，身法詭譎，父親不時需側頭踮腳，方能捕捉到他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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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上只剩最後三個靶心。

狼已射中其一，隨即消失；

松亦立刻趕到，精準命中。

勝負懸於最後一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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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弓弦發出一聲沈悶爆響，是松的藍色箭羽正中靶心。

與此同時，狼在更近的位置早已拉滿如月，射出了那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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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箭帶著粗獷、厚重且撕裂感十足的赤紅，從刁鑽的側面將松的藍箭橫向劈開，強行楔入木靶。

箭尾嗡鳴作響，勁道驚人，卻也因此稍微偏離了紅心，「不如」松的精準。

父親意味深長地看了狼一眼，沉聲宣布：「松，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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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心中本有不甘，但這裁判如此絕對，他舉弓向狼招手示意。

父親則皺起眉頭訓誡道：「狼，妳本就晚了一步，卻想強搶先手，以致用力過猛，偏離了準頭。」

那目光，不知是為其悍勇而驕傲，還是在嚴厲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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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粒細碎的冰晶落在父親的睫毛上。下雪了。

伴隨這場初雪而來的，是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身披銀色輕甲的平原信使翻身下馬，將一封蓋有木府火印的漆卷雙手奉上。

松接過信卷，掃視一眼，隨即將其投入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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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要回平原城了，今日便需啟程。請多保重。」

「杈，備馬。」

事發突然，眾人皆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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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告別之際，松看著妳的眼睛，聲音極輕，卻字字如誓：「等我處理完，立刻回來與妳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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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能攪動深淵的暗流，亦能撫平雪崩的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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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的暖風吹化了屋簷上的冰柱，天下的格局也被徹底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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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消息頻傳。

白水城傳出捷報，已梟首「索多、矛嵐」等反叛軍首領；

凡放下武器的舊部，皆可獲「白水特赦」。

白水流域已逾一年未見任何成建制的反叛武裝。

平原城正式宣佈：十年剿匪戰役，大獲全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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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平原城向全天下頒布了一道詔令：「即日起，白水河流域徹底納入平原版圖，命名『新白水』。

白水此後將受平原城保護，不再有震天動地的廝殺，亦不再有血流成河的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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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也迎來了它最宏大的蛻變。「友誼大道」徹底竣工。

它寬闊得足以容納十輛平原戰車並排馳騁，白色的石板如同利刃，貫穿了山的脊梁。威嚴的山城自此成為平原的咽喉，兩地徹底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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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城門外，那古老破舊的火神像旁，拔地而起的平原王青銅雕像已經落成。

雕像披甲執劍，背靠山城，俯視天下。

它腳下的「友誼」，直通大祭壇。

每當夕陽西下，那尊龐然大物投下的陰影，便如一塊黑色的幕布，嚴絲合縫地蓋住了山城中央那座象徵信仰與自由的舊火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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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高聳入雲的通天塔內，幾位黃金面具正在評定一份名為《撫山城、定白水》的修學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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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由松撰寫。

他回顧了微服遊歷山城的經歷，剖析獵戶性格，制定改善政策；

更以木府的經濟與權力網絡為棋盤，設立三大死局，徹底平定白水流域。

那白水軍部當年的戰略草案，原來不過是通天塔一個學徒的畢業習作。

憑藉這份驚世駭俗的策論，松被正式授予了極少數人才有資格觸碰的頭銜——「白衣智士」。

平原王特許，松自此可以隨時離開通天塔的禁錮，入朝聽政，條件僅為：召必應，召必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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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城，木府。

今夜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為了慶祝家族少主榮升「白衣智士」，木王大擺筵席。

權貴齊聚，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金樽玉盞交錯間，盡是對這位天才少主的阿諛與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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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穿著代表通天塔至高榮譽的無塵白衣，端坐在主桌旁。

他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從容地接受著頂禮膜拜。

但他的眼底深處，卻有一絲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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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三年修學，感情淡了啊，跟我酒都碰得少了。」

身旁水府公子「波」的調侃，讓松露出了些許真實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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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你的。你瞧瞧這些人，太無趣了。這場宴席哪是為了我，完全是父王為了展示權力巔峰的晚宴，而其他人，不過是一群被規矩馴化的家畜在互相舔舐。」

「對對對，白衣大智士。我也想奉承您兩句呢，少主千歲啊！」

大腹便便、面色潮紅的波打了個哈欠，將酒一飲而盡，「喂，別發呆啊，喝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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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子，你父王為何不來？」

「他來個屁。你升白了，他罵了我好幾天。呸，他自己幾斤幾兩，不知道生出來的種會跟他一樣嗎？罵我頂個屁用。」

「你這小子，哈哈哈！來，喝酒。你是我一生的兄弟，我白，就是你白。」

「得了吧，你白是你的。喔對了，你白還屬於你那個山城的小女奴。」

「噓，可別亂講，不然我完蛋了。」

松一臉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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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你還動了真情？」

「嗨呀，那女孩挺好的，傻乎乎的。」

「哎喲喲，真愛啊！深情少主，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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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松以不勝酒力為由，推掉了所有應酬。

他和波穿過喧囂的前院，走向木府最深處、也是最僻靜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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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我跟你說，山城那小子也是個奇才。他什麼也不會，但只要你一說，他什麼都學會了。我可得把他引來好好教育一番，不然早晚會給我們添麻煩。」

「感情淡了啊，酒也不喝了，還一個勁地誇別人。快開門，我看看你藏了什麼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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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推開厚重的木門，將絲竹聲徹底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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