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臥龍鳳雛

兩人都陷入了一種沈默。

當松把目光從窗外收回時，狼也從定風陀的餘韻中抽離了自己。

二人的目光，落在最後一件物品上——鬼工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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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底下帶著方形基座的黃銅大球。

透過黃銅球體表面那些鏤空的複雜齒縫，能隱約看到裡面如同蜂巢般密密麻麻的立體軌道，最底部，靜靜地躺著一顆銀色的小鋼珠。

方形基座上沒有鎖孔，只有一根極細的精鋼搖桿，用來精密調整齒輪和軌道的位置。

搖桿左側有兩個半圓形的銅面按鈕，輕輕觸碰左側的，機關就被拉出；碰觸右邊的，機關則被推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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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伸手將鬼工齒連同基座拉近身旁，「這個，應該最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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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聽了這句很得意，拉開了椅子坐下去，雙手抱胸。

他太清楚這顆「鬼工齒」裡的三維迷宮有多變態了。

裡面藏滿了平原城裡最聰明的工匠都要摔砸無數次，才能摸到門道的死陣和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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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桿定軌，按鈕需力，稍有不慎，鋼珠墜崖，機簧合攏重啟，一切歸零。

他堅信眼前這個山城小子會玩到崩潰，他在期待那聲鋼珠一次又一次墜底的清脆「當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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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不再說話了，左手拇指捏住了搖桿，右手拇指和食指虛搭在「推進」與「回拉」兩個按鈕上。屋裡寂靜，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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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狼的左手極輕地推了一下搖桿，黃銅大球內部傳來一聲微弱的軌道拼接聲。

機關啟動，小鋼珠緩緩上升，看著四平八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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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他右手食指在「推進」鈕上果斷地一點，鋼珠進入一個雙向選擇點。

狼聚精會神地撥動搖桿，「嗒」，鋼珠移動到了左側，狼選擇了齒輪而非槓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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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沙……」

要控制這齒輪，讓那小鋼珠在無數個大齒輪中穿行。

第一個沒停，第二個沒停，第三個的時候，狼將小齒輪緩緩停下，稍微傾斜後，鋼珠掉進小金屬籃。

狼右手食指用力點下右側按鈕，籃子在大齒輪即將把它推翻之前，迅速被推進了銅球內部，又是一聲響，鋼珠從銅球的另一處外側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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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輕輕扭轉了銅球，讓鋼珠對著自己，又是另一處雙向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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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坐在一旁，一開始嘴角還掛著笑，但現在，他的眼神變得跟狼一樣緊張。

狼這次選了斜形銅軌，鋼珠只能恰巧被那銅軌伸出的小台階的一個小角掛著，斜向右上移動。

這時候，能看到一個小銅籃在那裡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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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狼深呼吸，左手用力向右上推搖桿，機關那裡的斜形銅軌將鋼珠拋出，鋼珠精準落入小銅籃裡。

但是，在籃口晃了兩圈，掉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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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

喊出這話的不是狼，而是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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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回頭，兩人對視，哈哈大笑。

機關復位，鋼珠回到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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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

狼決定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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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設局者，松知道這迷宮裡藏著剛才那樣的致命「回頭崖」，有好幾個。

還有的前方軌道看似平坦，實則中空，只要推進的速度快了一絲，鋼珠就會衝過頭直接墜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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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軌上滾動的聲音又響起，再次反覆。

狼盯著球體那些鏤空的縫隙，眼球隨著鋼珠的軌跡快速轉動。

搖桿微傾，「嗒」；

搖桿回正，「嗒，嗒」。

鋼珠在複雜的立體軌道裡忽左忽右，不斷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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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的右手猛地「回拉」，或者在按鈕上重擊一記，又或者左手搖桿瞬間向左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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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

鋼珠在斷崖邊緣被強行扯住，借助搖桿改變的軌道向心力，驚險地蕩進了一個隱藏的側邊安全槽裡。

松的瞳孔猛地一縮。

狼的呼吸變得粗重，但他沒停。

越往上，軌道越錯亂。

他的雙手配合得如同行雲流水，搖桿聲和按鈕聲交織在一起。

鋼珠像是在經歷銅球內部暴風驟雨中的金屬審判，又像是自由的舞者在快節奏的音樂中自如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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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咔！嗒——」

鋼珠在兩截旋轉錯位的軌道間，被狼「彈」了過去。

最後一步了，登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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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雙目凝視，舌頭已經吐了出來，左手搖桿推到極致，右手食指在「推進」鈕上重重按下，絕不放開，拇指同時抽開另一個機關，鋼珠再落，狼又推進，最終「嗡！」的一聲極其清脆且悠長的機簧彈響在屋內回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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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珠落入了銅球最頂端的機關眼裡。

接著，整個黃銅大球開始自行轉動，開始上下顛倒。

「咦？失敗了嗎？」

狼緊張地問道。

松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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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黃銅翻了個底朝天。

鋼珠落回原位之後，銅球最頂端如同機括開花一般，「咔啦啦」地向四周退開，一個四四方方的小銅盒從裡面緩緩升了起來。

狼那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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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松嘴角的笑意重新綻放，比之前更濃。

那是他親手製造的終點儀式，他已經準備好迎接狼投向他的崇拜目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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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也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用手擦了擦滿頭的汗，然後伸手將那個小銅盒取了下來。

他轉身，當著松的面，「啪」的一聲掀開了銅盒的蓋子。

方盒裡，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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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嘴角的笑容瞬間僵死。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空槽裡，眼神錯愕。

「這不可能！鋼珠沒到頂，不會翻轉；翻轉了，盒子絕不會升起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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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猛地拿過銅盒，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探進方盒裡，沿著冰冷的銅壁急促地摸索一圈。

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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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卻慢條斯理地把手伸進自己那件淡藍色深衣的懷兜裡，兩根手指夾出了一樣東西。

正當松錯愕茫然之時，一捲極細的羊皮紙條出現在他的眼前，上面寫著：「贈予初見的狼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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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狼早已通關，並提前取出了內容物。

「謝謝松哥。」

狼頑皮一笑，「那句『贈品』，我早就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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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的手指僵在空盒裡，懸停在半空，盯著近在咫尺的紙條，「好你個小子，竟然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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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一把搶回銅盒，重新按回了黃銅大球的頂端。

「咔噠。」

盒子鎖死，銅球再次上下顛倒，一切復位。

松看著那顆回到原點的鋼珠，明白了自己不過是被「騙」了，看了一場表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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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通了關，還學會瞞天過海了。看來這身平原衣，先教會你變狡猾了。」

松很滿意地捏住狼的右肩，「狼，你很聰明。但是，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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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放開了手，臉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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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它的規矩，熟練地玩透它，並利用規則重置它，這固然有趣。但工藝皆是別人的，妳拿來取樂而已，這不過是通天塔門檻前的『篩選』。」松指著那個鬼工齒，聲音毫無起伏，「修學之難，難在跨階。第一步學拆解與組裝，那是懂別人的規矩；第二步是設計出全新的、與眾不同的東西，那是立自己的規矩。妳若能做到這一步，在這世上，便已是受人敬仰的大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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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匠。在山城乃至平原城，那已是頂天立地的人物。

狼沒有說話，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松語氣裡的轉折。

「但在通天塔，最不缺的就是大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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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走到桌前，雙手撐在滿是木屑的桌面：「若妳有幸參加通天塔的大考，若妳端出一個設計極其精妙、機關環環相扣的絕世之作，臺上那些戴著黃金面具的導師定會點頭撫鬚，極其欣賞妳的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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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頓了一下，轉過身看著狼：「但，若妳身旁的考生也端出同樣巧妙的作品，且他的設計比妳多了一分實用——哪怕那東西醜陋不堪，只要能讓一個農夫瞬息看懂並仿造出來，對不起，妳便輸了。通天塔的門，他進，妳出。通天塔不比誰更繁雜，只比誰更實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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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說的每個字，都如重錘般砸在狼的心上。

「若我不做，亦有他人做；即便我做了，他人也會做。我唯有做好，且比他人更好。」

狼暗自將這道執念埋入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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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狼陷入沈思，松沒再多言，隨手撚起半截炭筆敲了敲桌面，引回狼的注意。

隨後，他極其隨意地在紙上「沙、沙、沙」地劃拉了幾筆。

筆動圖現。

一個極其簡練的卡扣剖面，連同幾處傳動連桿，躍然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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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懂嗎？」

「可以。」

「妳要邊拆邊畫，再組再拆。熟練之後，就去試試今兒送來的那個黑盒子。若妳能打開，或許裡面有妳想要的。」

松扔下炭筆，任由它在桌面上滾落。

他不再解釋，只是站直了身體，靜靜地看著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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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悄悄從門縫中看著他倆，心想著若這兩人能不計前嫌，將來必然是人中翹楚，父親的擔憂也會隨之消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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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妳不知道，松的確是「鳳雛」。

他生在雲端，長在山巔，凡他目之所及皆可得，凡他心之所嚮皆曾學。

他的成功，是平原數代智慧凝結而成的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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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妳更不知道，妳弟弟曾蹲在蘇绗舊酒館前的樹下「私塾」，趴在油燈下，用父親削出的樹皮進行「理」的演算。

他從未受過系統教導，但他聽懂了；

他從未執筆畫過，但他看懂了。

那是無數張樹皮與草紙在他腦海中自動推演、生根發芽，直至長成參天大樹後，才自信回答的那句「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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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從未受過教化卻能自開化，能在一線一息間看透萬物本源的天賦。

他是一旦睜眼，便能吞噬天地的天下真「臥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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