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嬉笑言談

戰馬的鼻息聲，伴隨車輪碾過碎石的震動，一輛囚車在平原鐵騎的押解下，緩緩駛向山城地界。

風裡帶著濕潤的苔蘚氣息，那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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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車內，兩個男人的身影。

兩碗白米飯擺在身前，卻無人問津。

少年的蜷縮在角落，不曾抬頭張望；

年長的雙手雙腳筋脈已斷，身軀宛如一截枯木，呆望著前方熟悉的山林。

他的眼神麻木，或許藏著悲涼與期待，卻無人能探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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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後是淪陷的家園，前方則是那少年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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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力地用肘部撐起身體，用草原語低聲道：「把臉好好擦一擦。」

少年下意識地用袖子蹭了蹭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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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顛簸的囚籠裡，一句話讓他鼻尖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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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們沒輸。」

少年倔強地辯解，聲音裡透著不屈。

「丟了勇，失了智，喪了魂，終究是太弱小了。」

阿煥的聲音很輕，分量卻極重，「更可怕的是，我們不曾進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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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第一次帶你去打鐵匠老漢家，你跟他外孫玩得不亦樂乎，兩人嘰里咕嚕地說不清話。」

「我也記得，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另一種奇怪的語言。」

「哈哈哈……咳咳……」

阿煥笑得猛了些，咳出一口血，「結果你發現我會跟那笨小子阿焰講話，求著要跟我學。」

「煥叔，我爹都不知道我會說草原話，以為我是跟蘇先生學的。」

「那時我就知道，熾兄的娃兒不簡單。所以，狼，你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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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煥語氣變得異常嚴肅，「榮拉著你我游街示眾，卻不殺我們，是為什麼？榮是武將，他不想饒你，覺得是放虎歸山；蘇學士想保你的命，或許還有其他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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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蘇先生教過我許多，其實……榮叔也是。」

「這些年我看著你學他們的學問，我也想通了。一直以來，我們都是師傅帶徒弟，口傳心授。可平原人不同，他們將學問寫成冊子，教百個孩童讀書。他們錯了會記在冊子裡，輸了會探究緣由。這才是進步的法門。狼，他們想讓我們也守他們的律法，或許這是對的。但他們不能抹去我們命裡祖輩堅持的東西。他們跪拜活人求攀升，我們向天、向夜、向風、向火祈禱，順應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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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得我跟你爹反目成仇那場戲嗎？你爹阿熾也保不住一個『反賊』。除非……除非，你不再是那個『小狼王』。你要變成一個被我掠走、受盡折磨、只想回家的苦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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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你說什麼？」

狼猛地跪起，爬向阿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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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呢！老實點！」

平原軍敲擊囚車示警。

「我叔咳得厲害，我去瞧瞧。」

狼用流利的平原語機敏地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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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煥接著說：「到了山城，見到你爹和鄉親，你要指責是我強行帶走了你。把所有的罪，都推到我這個廢人身上。狼，這叫『忍』，是平原人最擅長的，卻是我們最缺的。能不能留下最後一盞燈，全看你了。榮辱是小事，族人的魂才是大事。」

風聲呼嘯，彷彿先祖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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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記住，我要你活下去，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讓大家記住我們是誰。去學會他們的本事，等你跟他們一樣懂這個世界，才有希望守住家，守住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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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感覺自己在那一刻長大了。

這不是背叛，而是一場關於信仰的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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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草原六王其中的那一個，是你殺的吧？」

「是。那頭豬般的胖子貪財，進了帳篷見到水府的『鑲金活水魚』便走不動路，把手下都遣散了。我在桌案下躲了一夜，一刀便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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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水府的寶貝也是你偷的？真厲害。叔，你為何跑來山城？」

「我以前身手雖敏捷，但腳力不行。你爹厲害，是白水第一射手。我爹讓我來找熾兄拜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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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你叫我『小狼王』，是因為你是『小虎王』嗎？還有，聽說你能獨自殺光林裡的野牛，怎麼做到的？」

阿煥滿臉笑容：「臭小子，我只告訴你，野牛怕紅布。我曾穿著紅袍被追得老慘才發現這秘密。後來我帶塊紅布，它們見了便衝過來，我躲在大樹後出劍便成。旁人以為我是神力，一群蠢貨，哈哈！」

「哇，叔，這辦法真夠聰明的。」

「你自己試試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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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我還有個事想問……那紅河谷的貴女，是你掠走的嗎？」

阿煥詭秘一笑：「愛過。」

「哎，不對，你小子……是不是想那叫小花的妮子了？下巴尖尖、像隻小狐狸那個。」

「沒有。」

狼羞紅了臉。

「叔，我聽你的，我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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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沒有殺氣，沒有淚水。

白水的風神帶著微風，從阿煥身邊離開，停留在了狼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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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你的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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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曾經透風漏雨、掛滿獸皮的獵戶舊屋被重新營造了。

你們不曾雇人，不曾買料，甚至不曾動過心思。

現在的家，是一座完全仿照平原貴冑府邸建立的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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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用刨得如鏡面般的紅松木鋪就了木墁地板，赤腳踩上去，唯有木香，不再有泥土。

厚實的牆壁足以禦寒，即便山風呼嘯，屋內依然溫暖如春。

屋外闢了大庭院，有了疊石、池水與花草。

有人打掃、洗衣、生火，母親閒了；

有人磨刀、種田、牧馬，父親閒了。

家裡來往穿梭的皆是匠人，你們認得的沒幾個。

託你的福，左鄰右舍都搬去了「老村新街」，住進了平原人蓋的新房。

唯有村長成了你家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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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開的清晨，你坐在新搬來的銅鏡前，手指輕拂過身上那件緋紅色的流雲錦。

這又是特意從平原城送來的，觸感如水。鏡裡的你，眉眼間不再有山民的粗糲，而被鋪著胭脂，暈染得嬌豔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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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阿熾坐在角落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

因為太過舒適精美，那成了他唯一認可的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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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抓著一隻精緻瓷杯，盛著新寨釀的米酒，是村長昨日提來敬他的。

「努姑娘，水通了，您試試！」

一位滿頭大汗的工役不敢進屋，在門口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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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看這水。」

你轉過頭，帶著一絲炫耀般的欣喜，「咱不用撬龍頭了，只要擰開這銅把手，燒好的熱水就自己流出來。這叫『引湯入室』，入冬後咱再也不用提著壺到處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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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水流聲，母親也試了試水溫，朝你擠擠眼，小聲說道：「咱往後每天晚上泡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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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卻沒抬頭，只是嘴角扯動了一下：「咱們現在的日子，可真好啊。」

阿熾聲音沙啞，晃著杯裡的酒液，抬眼看著那流淌熱水的銅把手，眼神空洞：「水自己流進來，糧自己送上門。手不用提，肩不用扛。吃別人的，真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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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出語氣不對，將木梳「啪」地一聲拍在案上。

父親指著這溫暖奢華的新屋，又指著窗外新建的圍欄，「你看現在的我們，跟火神節前圈起來的畜牲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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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敢反駁。

你明明什麼都沒做，父親卻要責怪你。

你不明白，這麼好的日子，他為何就是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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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當——當——」

城門樓那許久未響的鐵鐘被撞響了。

鐘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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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村長推門而入。

這位山城一言九鼎的老人，臉上堆滿了諂笑：「哎喲，阿熾老弟……榮將軍回來了！傳令中午火壇集合，說是有大事，要給山城送一份『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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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叔回來了？」

你驚訝地喊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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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緩緩站起身，沒理會村長的諂媚，只是默默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走吧。」

他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去看看榮將軍給我們準備了什麼『飼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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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去往火壇的泥濘小徑，早已鋪上了青石板。

曾經那個用黑石圍成、年年火神節斷火續火的火壇，已消失無蹤。

現在的它，由灰白色的花崗岩層層堆砌，有了方尖高臺的雛形。

它如白水祭壇般終將掩埋信仰，亦如通天塔般終將延伸出朝天的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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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挽著父親的手臂，跟在村長後頭。

村民自動讓開一條路，眼神複雜——羨慕、嫉妒、畏懼，伴隨著竊竊私語。

「看，那是阿熾家的丫頭……」

「換了大宅子，這樁買賣真劃算啊……」

你聽不真切，亦不願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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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壇前早已立起了絞刑架。

人群黑壓壓地站定，鴉雀無聲。

父親瞪大了眼，黑色的瞳孔在發顫。

整齊劃一的馬蹄聲中，榮身披黑鐵重甲，騎著高頭大馬緩緩而至。

身後是手持連弩的平原精銳，以及一輛蒙著黑布的囚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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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松少主之命，已肅清白水反賊，即刻處刑山城餘孽，賜福百姓安康！」

榮將軍聲如洪鐘。

隨著他揮手，士兵粗暴地扯下黑布。

陽光刺破陰影，照進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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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車裡囚禁著雙鬢斑白的煥叔，和一個少年。

人群騷動起來。

父親眼裡填滿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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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細看那少年，長髮披肩、衣衫襤褸，如受驚小獸縮在角落。

你捂住嘴差點尖叫，死死捏住父親的手。

那個曾將你舉過頭頂、教你辨星的煥叔，此刻癱軟如泥，四肢呈現詭異的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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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囚犯拖上絞刑架！」

榮怒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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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雙手被反縛，如喪家之犬般被拖上高臺。

「那是阿煥！」

「那少年是誰？」

「那是阿熾的兒子！」

眾人驚恐地望向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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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阿熾茫然地舉起手靠近，直到被長矛架住胸口才恢復神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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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阿熾！你這條斷脊之犬，教出了個好兒子，串通我手下將我出賣！現在看到了吧，他也得死！」

煥叔突然來了精神，朝著下方的阿熾啐了一口血沫。

他劇烈咳嗽，血水染紅了胸膛。

而你的弟弟——狼，在他身旁瑟瑟發抖，左右晃著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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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先是震驚，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瘋狂撞擊長矛，發出淒厲咆哮：「狗賊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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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一場手足同心的悲劇時，煥叔慢慢抬起了頭。

那張血污斑駁的臉上，竟露出扭曲、瘋狂且滿足的笑容。

他死死盯著阿熾，用盡全力喊道：「是你當年賣了我的位置！現在又是你兒子告密！是你出賣了山城，是他出賣了白水！你就為了住大房子？為了讓你女兒穿綢緞？阿熾你個不得好死的叛徒，你愧對山城祖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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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瞬間沸騰。

「真的是阿熾賣的？」

「天哪，沒想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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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驚恐地看著父親，心裡拼命辯解：「不……不是的……」

父親僵在原地，內心在劇烈掙扎。

那口血唾沫沈沈滑進阿熾心裡。

十年獵伴，他一瞬間就讀懂了煥眼底最深處的溫柔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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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熾臉上的肌肉因痛苦而抽搐，化為猙獰：「沒錯！就是我出賣的你！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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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煥，聲音歇斯底里：「煥！你看現在的山城！有水、有糧、有路！若跟著你這種頑固不化的反賊，只有死路一條！我不想死，更不想讓我兒子跟你一起死！榮將軍，請您明辨！」

吼完，父親像是被抽乾了氣力，朝著榮的方向跪了下去。

你不知所措，也跟著跪下。

接著是村長，然後所有村民都朝著榮下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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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臺上的煥笑了，無奈地搖著頭。

狼死死咬著嘴唇，鮮血順著下巴滴落。

他低著頭，沈默得像溶洞裡的鐘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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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將軍坐在馬上，看著這齣「兄弟反目、父為子求生」的好戲。

這正是松少主要的效果——殺人誅心，震懾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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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榮取出鑲金邊的羊皮府諭：「傳白衣智士·松手令：念及三年前阿熾大義滅親，主動配合我軍。且其子『狼』主動投誠。特赦『狼』免除死罪，即刻釋放，歸家反省。賜阿熾一家『山城良民帖』，准其子繼續學習平原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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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打開鐵鏈，狼被從高臺上托下。

他沒有起身，而是匍匐在地，以最卑微的姿態朝榮跪拜。

「都起來吧。」

榮一聲令下。

你弟弟手腳並用，一點一點爬向那個「出賣」了兄弟的父親。

父親阿熾一把拽起狼，如獲至寶般扯進懷裡。你也撲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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