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咬木，落！」

白水城，死牢，終年不見天日。腐爛的稻草味、陳舊的血腥氣，還有令人作嘔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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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絎面前，是被剝去上衣的索多、阿普與矛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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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口中套著「鐵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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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由精鋼打造，塞入嘴後，透過旋動尾端的機括，四片金屬葉片會在口內強行撐開，將人的上下顎固定在張開的角度。

中納空竅，以通口鼻氣息，續其餘命。

但舌頭被金屬壓板死死抵住，上下齒無法觸碰，亦無法吞嚥。

喉間只能發出「嗷嗷」的慘嚎，有時涎液嗆入喉管，只能低頭猛咳，將涎水與鼻涕一同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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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三人雙臂受縛，高懸於樑，已被拷打整整三個時辰。

皮鞭沾著濃鹽水，將他們的後背抽得皮開肉綻，鹽水與血水一同流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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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漢子。硬是一聲沒吭，更沒吐露半個字。」

蘇絎贊嘆了一聲。

這並非諷刺，而是發自內心的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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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綁吧！」

三個人像待宰的牲口般，被「鐵梨花」撐開了嘴，癱跪在地，只能發出絕望的喉音。

「我不需要你們說話。」

蘇絎坐到了椅上，眼神戲謔，「我這人，想讓你們之中的某個，聽聽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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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沉重的鐵門被拉開，發出刺耳的、摩擦地牢石板的聲響。

一個女人抱著一個約莫一歲多的孩兒，跌跌撞撞地被推了進來。

是佳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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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受刑，穿著發舊的碎花襖，臉色蒼白，眼神渙散。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丈夫，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慘狀。

「阿普……」

佳拉的聲音顫抖著，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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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懷裡的嬰兒像是感受到了恐懼，或是這地牢裡森冷的寒意，突然放聲大哭。

哭聲尖銳、稚嫩、無助。

這哭聲像尖錐，扎進阿普的心臟，動搖了他堅硬的鐵石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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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普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他的下巴抵住石板，側頭，睜開眼睛，看著妻子，看著他的兒子。

眼淚，混合著血水流了下來，已難以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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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絎揮了揮手。

獄卒端來一碗牛奶羹，放在佳拉面前。

「先餵飽孩子吧。」

蘇絎的語氣溫柔，與這地牢的氛圍格格不入。

「只要妳丈夫點個頭，這孩子以後天天能喝到最好的奶。等他長大了，能去平原城最好的官學，我現在，就能給他一張官學薦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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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拉顫抖著拿起勺子，餵著孩子，而牢裡所有的人都看著這一幕。

索多和矛嵐看著阿普，嘴裡「嗚嗚」著，像是在叮囑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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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拉餵飽了孩子，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丈夫。

她沒有勸降，也沒有說那些大道理。

她輕輕放下孩子，向著阿普，重重地把頭磕向石板。

「砰。」

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砰。」

第二下。鮮血順著佳拉的額頭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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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普的堅守之志，似乎在這一刻粉碎了。

阿普閉上了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他朝著蘇絎的方向，瘋狂地用頭撞擊地面，發出「咚咚」巨響，意在求告。

緊接著，索多和矛嵐絕望般地扭動身體。

蘇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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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卒上前，取下了阿普嘴裡的「鐵梨花」。

阿普大口喘著氣，從靈魂深處嘔出了那三個字：「我……全……招。」

他的聲音像破風箱裡爛掉的發聲器，每一個字都是叛徒之言：「鬼見愁……懸崖正下方……那個被藤蔓擋住的溶洞……」

「入口就在三尊懸鐘石乳後，那處便是第二道暗門……只有那一條路……只有那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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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阿普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地，嚎啕大哭。

那是出賣了靈魂後的哭喊，是比地獄更悽厲的鬼哭。

索多和矛嵐閉上了眼，一動不動，唯有粗重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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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給英雄義士鬆綁！」

「只要緝獲阿煥，榮將軍定會親自重賞爾等。」

佳拉、阿普兩人緊緊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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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賊煥的位置已定，溶洞入口已明。傳令下去：蕭工師即刻調集渡船，其餘所有要員、將校、兵馬，馬不停蹄，隨我一同即刻合圍，策應榮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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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見愁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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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萬籟俱寂。

白水流域的最高點，山城的最南角。

初春，寒冷，無雲。

星光像打磨過的碎銀，鋪在陡峭的岩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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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站在崖邊，腳下是吞噬一切的絕對黑暗。

但他知道，將戰事拖延至今的阿煥，就在腳下某個角落。

今夜，定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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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呼呼地穿過他的身體，卻穿不透他對木府二十餘載的忠心。

他為了這一天等了整整十三年，從勇武的戰將，到兩鬢斑白的將軍，沙盤上的紋路，每一寸都在這些歲月裡，刻進了他的骨頭。

抓到了，平原將穩定；

逃脫了，世間再無榮的容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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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側，五百名死士全部閉目，誰都無法預測自己的命運。

「一，全軍銜枚。」

「二，只抓活的。」

所有人將右臂舉過肩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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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木！」

榮和死士一起，從懷中掏出裹著厚生皮的短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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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將木棍橫在口中，用皮帶繞過腦後，扣緊。

五百名死士，五百雙通紅的眼，在黑暗中死死盯著下方的虛無。

他們不需要言語，在咬住木棍的那一刻，他們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死人，落地即可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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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火，示意！」，管家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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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信號兵手握長筒火把，伏在懸崖邊緣，向著下方的黑暗，按定規在空中劃出三道細微的弧線，隨即迅速滅了火。

等待，變成了漫長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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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虛無的夜色中，懸崖下方泛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光芒，那是「耗子」給出的相應。

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下軟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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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崖壁上只剩下沈重而壓抑的鼻息聲。

軟梯由老藤與粗麻編織，每隔一段距離就用鐵鉤死死扣進石縫。

榮帶著五百死士，像一群巨大的黑色壁虎，通過軟梯下行到躍身處，走向那近乎垂直的冰冷石壁上唯一突出的小角，靜靜等待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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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先士卒的榮，站在那塊最突出的怪石上。

他只穿了一身貼身的玄色勁裝，背後的「天落布」包裹得像一個巨大的隆起，那落布從他的腳、膝、胯、腰，一直套到胸。

他回頭看了一眼背後的死士。

今天，他特意讓手下穿上了白水「黑衣軍」的特有服飾，就是為了勝利後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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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沒有拔刀，沒有下達任何口號，他只是輕聲說道：「盡人事，聽天命。兄弟們，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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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向前躍出一步，像一塊被投石機拋出的重磅巨石，帶著摧毀一切的狂暴，筆直地將自己砸向深淵。

「呼——！」

狂風瞬間灌滿了耳膜，他的臉被拉得繃直，頭髮早已披散，露出寬大的前額，下墜的力量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的心，彷彿根本未曾隨著他一起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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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雙手緊緊握住天落布兩側的套袋，抵抗著劇烈的恐懼，終於猛地拉開胸前的引線。

「嘭」的一聲悶響，巨大的油布傘蓋在黑暗中驟然炸開。

一瞬間巨大的掣引之力向上拉扯，他感覺肩膀幾乎要脫離身體。

劇烈的氣流衝擊油布，在榮的耳邊發出類似野獸咆哮的震動，隨後逐漸平穩，一朵大蘑菇在空中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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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松設計的傑作，是蕭工師用桐油和竹篾反覆加固的傑作，是白水城所有紡工三天三夜的傑作。

調整，下落，收臀，抬膝，貼地，滑草，腳蹬，停住。

落地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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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從膝間掏出短刀，左手顫抖著抓住綑綁在身上的繩索，右手顫抖著割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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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完成了人類未有之創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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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臥在草地上，望著天空，陷入短暫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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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朵同樣的「蘑菇」，在黑暗中、在崖壁之下依次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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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極其殘酷的「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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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死士或許是被身後的將士擠了一下，下落時天落布被峭壁突出的岩尖劃開，無法順利打開，重重地砸進了深淵。

另一名或許看到前人墜落後畏懼了，過早地打開了天落布，巨大的衝擊力瞬間將他的身體甩向岩壁，「砰」的一聲，血霧在月光下噴濺而出。

另一名起跳位置稍有偏差，天落布掛在了懸崖中伸出的樹杈上，懸停在了半途，他口中橫著的木棍鎖住了所有的慘叫，簡直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生生掏出短刀，割開了身上所有的繩索，像一隻折斷翅膀的飛蛾，在無聲中墜向谷底。

霎那間，又一名士兵被罡風捲入，傘蓋糾纏在一起，整個人在空中劇烈翻滾，他死死咬住木棍，牙齦崩裂，鮮血順著木棍滴落在半空，直到被黑暗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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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站了起來，眼神裡不再是恐懼，而是近乎瘋狂的決心。

這不僅是為了完成少主「三載平定白水」的宏願，更是為了洗刷木府榮耀上的污斑。

他能感覺到，松少主正在通天塔內等待這支神兵天降，等待著徹底網住白水人的靈魂——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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