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天網中尋鹽？

白水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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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吧。」

他穿著那件破爛的羊皮襖，頭髮蓬亂，臉上那塊疤痕格外猙獰，是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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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前是個瘋子，沒人盤查過一個瘋乞丐，白水城內也沒人認得我。」

索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裝出一副痴傻的模樣。

煥坐在潭邊，他沒有回頭，只是手裡的魚竿微微抖動。

在收拾行囊的阿普對索多報以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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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去。」

另一個是矛嵐，「鹽巴沉重，兩個人不夠，阿普還要照顧妻兒。」

「不僅要鹽，還要聽聽風聲，多加小心，早去早回。」

煥的聲音很低，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還有，盡量把阿普的妻子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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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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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鳥鳴，而是機關的轟鳴；這裡沒有獸跡，而是鐵輪車轍。

這裡沒有白水河畔的悠揚歌謠，而是金屬腥氣與油脂焦香的沉悶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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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嘎吱——……咚——！」

『碎骨者』開山車的每一次巨響，都伴隨著地面的劇烈抖動。

那是一台令人望而生畏的機關巨獸。

它的主體是高達三丈的木製塔架，核心是一塊重達千斤的黑金鐵砣。

它的身邊，圍滿了苦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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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在坑窪中翻起，樹木在撞擊中折斷，古松的松針簌簌落下，森林在瑟瑟發抖。

這是平原城意志的延伸，是教化對蠻荒的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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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工師正站在一座剛搭建好的木製高台上，穿著灰色窄袖工服，手裡拿著銅製測天儀。

「角度偏了三分。」

身旁的傳令兵立刻揮舞手中的紅旗，打出旗語。

皮鞭在空中炸響一個鞭花，那些渾身泥濘的苦役轉動車輪。

整齊的號子下，一個個用肩膀死死抵住那鐵木樁，硬生生地將其向左推移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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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正在森林之神的軀體上，劃開一條直線。

樹倒，石爛，天明，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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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工師滿意地放下測天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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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下，一條寬達五丈、由碎石、灰泥和黑油混合鋪就的大道，正像一條黑色的毒蛇，企圖穿越這片叢林，向西方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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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白水的逐漸穩定，木府和水府的其他工匠早已撤離，如今只有蕭還在平原軍內。

「這大概是木府對我的信任，我原以為，經歷了浴房那件事，少主會降了我的功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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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

是前方的斥候回來了。

「兩側崖壁高聳，林木茂密。那幫『黑衣人』似乎在林子裡布下了大量滾木和落石陷阱。如果要強行通過，道路完成前我們的糧隊絕對過不去，是不是考慮向南繞行五里？那邊地勢平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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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連忙詢問了陷阱的詳細佈局與精確位置，卻忽略了落石和滾木，隨後陷入沉思：「我們為了防止打草驚蛇，本來方向就偏南，如果再向南之後再轉向北上，則會偏離三里地。如果要開墾最後那二三里地，『碎骨者』的巨響必然會驚擾賊寇，導致計畫全盤皆輸。記住，我們的目的是把路修到下橫山溶洞，而不是挖通整個叢林。」

「立即停止作業，你們帶領所有苦役深入叢林，將標記的陷阱全部拆除填埋。那些大石和橫木待路鋪成後，再由『碎骨者』處理。三個時辰內必須完成，我等你們回報。」

蕭堅定地下達了令諭。

「是！」

「不過，早晚有一天，我要鑿穿這座山，」

蕭意氣風發地想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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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三個人在叢林裡默默觀察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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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要不我回去通報？」

矛嵐憂心忡忡。

「要回你們回，我一定要去白水，」

阿普看著氣急敗壞。

「都別急，他們這個方向是衝著下橫山來的。我聽說過，他們的工師是個鋪路狂魔。我們繼續朝東南走，那裡有寨子，我們買三匹馬去白水，趕得及。」

索多又拍了拍阿普，「穩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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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過後。

「他怎麼樣？」

「他白天晌午才起身，自己挑水，還隨身帶了平原麵粉，自己和麵吃，還用自己的鹽巴，只是會跟我們要些野菜和盤羊肉，吃得也不多。吃完了就去馬圈，他喜歡上了矛叔的馬，天天給馬刷毛、餵草。但是有一點很奇怪？」

狼如實向煥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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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是不相信我們，咋地？我們還能毒死他？你說說他又怎麼奇怪了？」

「他晚上不怎麼睡覺，有時候不停地在帳篷裡抽煙袋，有時候在營帳裡敲他的打火石，還往帳篷裡堆木柴火。問他怎麼了，他說年紀大了睡得少，帳篷冷怕生病，需要多添柴，可是……」

「你小子能不能說完啊！」

煥有點著急。

「可是有時候，他又會穿著厚厚的皮襖，大晚上跑出來看天，一看就是很久。他就盯著懸崖看，看著看著又打瞌睡，回了帳篷又不睡覺，又在那裡敲打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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煥也覺得奇怪，可又說不上哪裡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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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答應每天給他幾張皮子？」

「兩張。」

「他嫌少了嗎？」

「當然嫌少了，罵罵咧咧的，所以平時能換七八張皮子。」

「看來我們真的是錯怪他了，他被我們盯著，估計是嫌煩了。等他們回來，趕緊放了吧，皮子按他說的給他補上。還有，以後晚上你們都好好休息吧，別讓他覺得別扭，以後我們還會需要他。」

「煥叔，等索叔他們回來了，我們遷去紅河吧，我們上次回來，都快兩年了。」

「狼，白水是我娘家，我離不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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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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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局勢突然就鬆了。

雖然還是清晨，但集市上已經人聲鼎沸。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牲口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

然而，在這看似熱鬧的表象下，卻湧動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

除了那些恐怖的機關，還有嚴密的編戶與榷鹽法度。

鹽和鐵，在「安民策」裡，列為一等管制物資。

每一斤鹽的流向都要記錄在案，這是白水城人盡皆知的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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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招牌為「鹽鋪」的店裡，掌櫃是平原人，正撥弄著算珠，小眼睛透著商人的精明與狡詐。

一個人佝僂著背，走到了櫃檯前。

「掌……掌櫃的，行行好，換……換點鹽巴。」

那人瘋瘋癲癲的樣子，嘴角流著涎水，活脫脫是個被世道逼瘋的可憐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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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的抬頭看了一眼，有氣無力地問道：「要多少啊？少於二兩不賣。」

「兩……兩袋。大……大袋的。」

索多比劃著，眼神裡充滿了呆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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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的手指停住了。

「要多少？」

掌櫃抬頭看著這個不知道限令的傻子，又壓低了聲音，試探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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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大……大袋。」

「你要這麼多幹甚？」

「我要當村長，村裡人說了，只要我買兩袋鹽，像蕭大人一樣給村裡鋪條路，我就能當村長，我娘就能給我娶了八妹當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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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傻子隨即從懷裡掏出幾張上好的紅狐狸皮，顫巍巍地遞了過去，鼻涕一抽一抽的。

掌櫃接過狐狸皮，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這是深山裡才有、毛色紅亮無雜色的極品火狐皮。

若在平原城的貴婦圈裡，這樣一張皮子能換好些金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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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馬上成交，而是不動聲色地瞥了幾眼索多，心裡尋思：「這傻子是真蠢嗎？不知道規矩？蕭大人鋪路用的是生石灰吧？白水城定下規矩的，哪裡能一次買這麼多鹽？」

可心裡又起了貪念，猶疑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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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說，好說。」

掌櫃的臉上堆起了褶子，笑得像一朵菊花，「這麼大的量，前櫃沒有，都在後院的庫房裡。大爺稍等，我派人去取來。」

他轉身的一瞬間，給門口的伙計使了一個極其隱晦的眼色。

那個伙計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從後院奔向了官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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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城北陋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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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普像一隻狸貓，藉著夜色翻進了自己那間破敗的院子。

院子裡靜悄悄的，雜草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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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太久沒有男人住過，我可憐的親人啊。」

他的心跳得很快。

「佳拉？兒子？」

他輕聲呼喚，可沒人答應。

「佳拉，我回來了。我是阿普。」

他推開了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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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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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普摸索著點亮了桌上的半截蠟燭，火光亮起的瞬間，他的心涼了半截。

屋裡到處都是厚重的灰塵，灶台是冷的，水缸是乾的。根本沒有生火做飯的痕跡，更沒有熬藥留下的藥渣味。

「這屋子，至少有一個月沒人住了！」

阿普心裡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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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騙局！」

阿普猛地反應過來。

那封帶血的信，信裡寫的「孩子將死」，還有「耗子」傳遞的消息，全都是假的！

佳拉根本不在這裡，這消息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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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索多他們那裡肯定也不安全。」

阿普顧不上心裡的劇痛，他意識到這是針對他們所有人的連環套。

既然家是假的，那買鹽也必是死路！

阿普像瘋了一樣衝出院子，準備朝著集市的方向狂奔。

「快跑！別買鹽！快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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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咣！咣！」

四周的巷子裡突然響起了銅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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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埋伏在側的數十名平原士兵，像潮水一樣湧了出來。

「跟他們拼了！」

阿普拔出腰間的短刀，紅著眼就要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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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活的，蘇先生說了，活的賞銀更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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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弩箭精準地射傷了他的手腕。

他手一抖，短刀掉落。

一張巨大的捕獸網從屋頂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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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嗖！嗖！」

幾支鈍頭弩箭精準地擊中了阿普的腿彎與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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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黑衣軍的漢子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緊接著，十幾根長矛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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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分開，蘇絎從士兵身後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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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普被人按在地上，滿臉泥土，他看到了蘇絎的鞋，嘶啞地吼叫著。

「佳拉呢？我兒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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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絎笑了笑，指了指集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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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三個一起斷頭前，你是沒機會見到了。不過，只要你乖乖聽話，你老婆孩子……我有辦法讓他們好好活著。」

阿普使出全力掙扎，卻徒勞無功。

「帶下去！」

阿普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輸了。輸給了武力，輸給了信任，輸給了親情，輸給了平原軍這張無所不能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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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鹽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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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半炷香的時間，伙計進來說，「掌櫃，貴爺，鹽備好了。」

那掌櫃哈哈大笑，對著那個傻子說道，「傻爺，請到後院驗鹽，我們再給您扛到馬上。」

那傻子咧嘴一笑，對著門外的人喊道，「矛哥，幫我看看鹽，行話我就……我就去娶媳婦了。」

那傻子正是索多，門外的則是矛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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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是一個封閉的天井，四面都是高牆。

當索多二人跟著掌櫃走進院子時，那扇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咣當」一聲關上了。

掌櫃的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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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同時，門兩側竄出幾人，對著兩人的膝蓋便是猛力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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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圍牆上突然冒出了幾十個黑漆漆的窗口。

「崩！崩！崩！」

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時機，一陣密集的弩箭雨傾瀉而下。

這箭雨並未直接射向要害，而是精準地射在他們腳邊的土地上，激起一圈塵土，形成了一個死囚的圓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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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巡防營的人手持強弩，準星死死鎖定了二人的眉心。

「敢動一下手指頭，下一輪便是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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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嵐被打倒在地，右手剛摸到褲腿裡的刀柄，就被棍棒打傷了手腕。

索多抬起頭，看著牆上密密麻麻的箭簇，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這不僅是陷阱，更是白水義軍覆滅的先兆。

這是一張在原始叢林間早已張開、等待獵物的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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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金鐘響起，白水迅速進入全城戒備，先前的繁華景象瞬間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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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被五花大綁，嘴裡塞滿了破布，被扔進了一輛黑幃囚車。

囚車沒有停留，在蘇絎與數十名騎兵的押送下，送進了白水城的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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