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牧場育新將

白水牧場，水草豐美，野獸成群，是白水流域最後一片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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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從白水城能順利到達白水牧場嗎？

不能！

可它確實在那張地圖上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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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城，平原軍中軍大帳。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只有那張羊皮地圖被手指敲擊的「篤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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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是個鬼見了都發愁的地方啊。」

蕭工師手裡拿著圓規，看著地圖上白水城西北角那片被雲霧遮蔽的空白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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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坐在主帥椅上，閉著眼，手裡盤著那對光滑的核桃，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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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哥！你要給阿弟報仇啊！」

一個獨眼的男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他是芒，曾經在山城扮演了榮的帳房先生，那一記驚天冷箭，射瞎了他的左眼，也讓他从此恨毒所有的野蠻人。

「我這隻眼睛怎麼能白瞎了？那群狗賊就在那裡！如果我們今年還是不能剷除他們，少主的三年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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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芒，稍安勿躁。我們雖然知道大概方向，但白水流域那麼大，怎麼搜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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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

榮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早就帶著人跑到紅河去了。那邊是蠻荒之地，我們也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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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芒跳了起來，洋洋得意地揮舞著拳頭，「榮哥，要不咱直接把紅河的蠻子也都幹掉得了！把山燒光，把林子推平，我就不信找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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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扯！」

「砰——！」

榮突然暴怒，一掌狠狠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翻倒，茶水流了一地。

「白水還沒平定，山城那些野人又難以馴化，你讓我跟紅河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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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站起身，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死死盯著芒。

「你知道我在白水和大山之間住了多久嗎？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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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伸出手指，比劃著那個數字，手指在顫抖。

那是他從壯年熬到兩鬢斑白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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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為了平定白水，我們花了多少年嗎？整整九年！」

「死了多少人？耗費了多少糧草？你他娘的一個瞎子，你就知道開戰！開戰！你以為打仗那麼簡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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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蕭也攤了攤手，沉默不語。

榮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眼裡的怒火慢慢冷卻成一種陰冷的算計。

「我們需要繼續等待這群蠻子給我們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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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父子倆像是被神靈牽引著，開始了一場幾乎不可能的遷徙。

他們穿過茂密得令人窒息的原始森林，那裡的樹冠遮天蔽日，地面上堆積著厚厚的腐葉，每走一步都有可能陷進沼澤。

他們蹚過湍急得沒過肩膀的暗河，冰冷刺骨的河水裡藏著盲魚和水蛇，索多把飛鴿頂在頭頂，自己像塊石頭一樣在河底挪動。

他們穿過帶刺的藤蔓叢，那些藤蔓像是有生命的觸手，把父子倆的衣服撕成了條，把皮膚割得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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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

在迷霧中，他們摸索到了山腳下的一個隱秘洞口。

點亮火把，走進狹長幽深的溶洞。

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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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索多撥開洞口最後一層厚厚的藤蔓，出現在「鬼見愁」懸崖的下方時。

眼前的景象讓他們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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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壁環繞，如同一口巨大的天井。

天井底部，綠草如茵，溪水潺潺。

陽光透過雲霧灑下來，給這片山谷鍍上了一層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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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野山羊在悠閑地吃草，幾縷炊煙從河邊的木屋頂上升起。

那是老人們歌謠裡的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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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老的傳說中，神山之巔融化的雪水。

一條向東，從懸天的瀑布泛著白光，從山間落在白水牧場這一片淨土，又從山中的森林穿過，流向白水城，最終流經平原和湖泊入海。

一條向西，順著山勢向南蜿蜒，切開紅土，帶著山的石沙，緩緩流向紅河谷等地。

最後一條，則孤傲地向北，直接流向那片蒼茫無際的大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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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白水牧場就在山的腳下。

向西連接著紅河谷，在白水城的西北方。

河是母親，孕育子女。

可子女們卻在明爭暗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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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止步！」

一聲低沉的斷喝，如同驚雷，打破了牧場清晨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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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叢中竄出一個身影，動作快如閃電。那是一個少年。

手中的獵弓瞬間拉滿，弓弦緊繃，冷冽的箭尖直指剛剛撥開藤蔓、鑽出洞口的索多後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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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印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他赤裸著上身，肌肉緊繃，充滿了爆發性的美感。

他的脖子上掛著一顆狼頭骨飾項鍊，眼神銳利如刀，透著超越年齡的冷酷與機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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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顫抖著，下意識地將飛鴿護在懷裡。

「狼？是你嗎？」

他從乾裂的喉嚨裡擠出了那個名字。

雖然他自己也已經怕得發抖，但仍在努力辨認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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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愣了一下。那雙充滿殺氣的眼睛，瞳孔劇烈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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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認出了那張雖然毀容、卻依舊熟悉的臉。

殺氣在瞬間消散，化作了不可置信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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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確實是狼。

歲月沒有磨平他的稜角，反而將他的智慧與野性完美融合，讓他長成了真正的「小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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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叔？！飛鴿？！」

狼放下了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你們……還活著！」

圖騰谷的噩耗，早已傳到了這片最後的牧場。

能再見到活人，簡直是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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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讓他們過來。」

深潭邊，一個正在垂釣的男人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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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粗布麻衣，多年的戰事與流亡，使他兩鬢已經斑白。

但他眼中的光芒依舊攝人。

他曾是遊歷過天下的浪子，草原上弒王的刺客，平原城的大盜，紅河谷少女的情劫，密林中的兇獸，山城「火神」最倜儻的僕人。

他曾是白水猛虎部落的「小虎王」。

而現在，他是白水族人最後的「靈魂」——月露兀埃司·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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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看到煥後，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草地上，朝天禱告：「『虛開里』風神啊，『台夏库』夜神啊……」（白水古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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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流浪了一年的「瘋犬」索多，帶著兒子飛鴿，終於回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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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間，幾間簡陋但結實的木屋錯落有致地分布在河邊。

屋頂升起裊裊炊煙，空氣中瀰漫著烤魚和燉肉的香氣。

河邊的草地上，十幾個穿著獸皮的人正在忙碌。

有的在處理剛打來的獵物，有的在晾曬漁網，有的在用石頭打磨箭頭。

他們雖然消瘦，皮膚黝黑，但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堅毅。

他們是黑衣軍團最後的殘兵傷卒，還有當初白水戰役後期一起撤退的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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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裡看似是一個與世無爭的農莊，實則是一座隱蔽的兵營。

雖然沒有了統一制服，大家都穿著獸皮和粗布，但骨子裡的紀律並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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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天過去了，索多還是驚魂未定。

他常常坐在木屋前，看著眼前的景象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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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們正在處理幾隻剛打回來的盤羊。

沒有大聲喧嘩，只是簡短的手勢和眼神交流。

「剝皮。」

「剔骨。」

「分肉。」

他們切割獵物的動作精準、高效，每一刀都避開了骨頭，直切關節。

三十個人配合得像一個整體，卻安靜得可怕。

這就是煥帶出來的，沉默的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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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們也鮮少言語。

她們煮水、燒茶、燉肉、製皮，動作麻利而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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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從未選擇在安逸中生鏽，他們時刻打磨著刀鋒，藏在鞘中，越發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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煥微笑著磨著長刀，刀鋒如雪。

「活下去，只要白水的種還在，火就不會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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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嘴唇上長出了黑絨絨的鬍鬚，聲音變得低沉沙啞。

飛鴿經歷過一年的乞討生活，瘦得像隻猴子，肋骨根根分明。

兩個孩子成了形影不離的兄弟。而這一次，狼的思想與行為，正在重塑飛鴿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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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心放低！腳後跟別離地！」

草地上，狼正在跟飛鴿摔跤。

「嘿！」

飛鴿咬著牙，使出吃奶的力氣想要推動狼，但狼就像一棵紮根在岩石上的松樹，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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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狼只是輕輕一側身，用腳尖勾了一下飛鴿的腳踝，利用衝力順勢一帶。

「噗通。」

飛鴿摔了個狗吃屎。

但他沒有哭，立刻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眼神裡透著乞丐特有的狠勁：「再來！我就不信推不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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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

狼並沒有繼續，而是伸手拉起了他。

「飛鴿，你推不倒我的。你的力氣不如我，身體沒我壯，硬拚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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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撿起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畫起了圖形，一個三角，一根橫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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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是什麼？」

飛鴿喘著粗氣問。

「這叫『槓桿』。」

狼指著地上的圖形，眼裡閃爍著智慧，「只要找準支點，四兩也能撥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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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鴿一臉茫然：「狼哥，學這個有什麼用？練好刀，殺回去，把阿木的頭砍下來不就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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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聽了這話，臉色沉了下來。

他扔掉樹枝，嚴肅地看著飛鴿，那神情像極了當年的蘇絎。

「殺？你殺得完嗎？」

狼指著遠處的山林，「飛鴿，這一年我在想，為什麼阿蠻叔那麼強，還是死在了圖騰谷？為什麼我們白水人這麼勇猛，卻被平原人逼到這個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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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鴿愣住了，他從未想過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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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指點著說：「因為他們懂『理』。他們造出推倒大樹的鐵車，造出射穿重甲的弩機。那不是妖術，那是知識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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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看著飛鴿，眼神堅定：「煥叔帶我們躲在這裡，不是為了讓我們變成只會復仇的野獸。是要我們活下去，學會他們的本事。」

「只有比他們更聰明，更懂他們的『理』，才能真正贏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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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拍了拍飛鴿瘦弱的肩膀，「從今天起，早上練刀，下午跟我學認字。不懂平原人的字，你就永遠看不穿他們的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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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身上已經有了特殊的氣質。

那不僅有阿蠻的魯莽之勇，也不缺巴德的陰柔之智，更有能對抗壓迫，取敵所長，對失敗追尋原因並融會貫通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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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種融合了野蠻血性與文明理性的新王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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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白水真正的希望，也是阿熾、煥、蘇絎和榮共同為山城留下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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