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頭狼斷尾

今天的雪下得極大，把昨夜村口所有的血跡、腳印和過去都埋得嚴嚴實實。

但山城的空氣裡，多了一股生鐵的味道。

那是甲冑和刀鋒在冷風中散發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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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不久，你家那扇厚實的木門就被「敲」響了。

不是砸，是敲。

三長兩短，很有節奏，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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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阿熾仍披著昨夜那件舊皮襖，拉開門栓。

見門口站著榮的管家。

他的左臉貼著一塊白紗布，滲出點點殷紅，那是昨晚被箭鋒蹭破的地方。

他身後沒有跟太多人，只有四個穿著厚甲、背著勁弩的漢子，像四根冰柱子一樣立在雪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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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兄」

管家沒進院子，聲音很輕，卻像冰碴子一樣紮人，「昨晚的事兒，你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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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面無表情，讓出半道門：「看見了。阿煥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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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多了？喝多了能射瞎芒先生？喝多了能一箭差點射穿我的面門？喝多了還能害了兩條我們平原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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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瞇起眼，死死盯著父親，「我家老闆很生氣。他說山城是講規矩的地方，那瘋狗壞了規矩，就得懲罰。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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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他肯定喝多了，不然做事不會那麼魯莽。半夜酒醒了，差不多就乖乖回家了。」

說著，父親指了指煥叔緊閉的屋門。

「我們早就搜查過了，屋裡沒人！」

「那，容我想想」

父親一停頓，然後說道，「山裡。」

他又抬手指了指身後那片茫茫雪原，「他就是個野人，除了山裡沒地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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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請你帶個路。」

管家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雖然是請，但那四個甲士的手已經端起了弩弓，「你是這山裡最好的獵手，又是他拜把子兄弟，沒你，我們抓不住這隻瘋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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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沈默了片刻。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屋裡黑洞洞的，沒有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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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父親把菸袋鍋子往腰帶上一別，回身拿起門口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大弓，「我去拿箭。」

「不用了。」

管家冷冷地打斷他，「我們帶了足夠的箭。阿熾兄弟只管帶路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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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裡想：「這是對爹的不信任，也是威脅。沒箭的獵人，就是沒牙的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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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手在大弓上摩挲了一下，最終沒有反駁。

他知道，這幫人不是來講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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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屋裡的門簾掀開了。

弟弟背著那隻你熟悉的小背簍走了出去。

背簍裡裝得滿滿當當，上面蓋著一層舊油布，那是他平時進山撿柴火、挖草藥的全副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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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也去。」

弟弟的聲音清脆，傳進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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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眼睛裡已經流出了眼淚，你和她躲在屋裡，一聲不敢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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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今天早上要發生的這件事，昨夜回家後，父親就已經預料到了。

父親還對母親說：「這是咱斷掉尾巴的最好機會。」

可惜的是，父親說那話時，你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無心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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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著弟弟，眼神裡全是驚恐和不解。

外面那麼危險，那麼多拿著刀的人，他為什麼要跟去？

你也不明白，為什麼母親會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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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眉頭一皺，目光像鉤子一樣落在弟弟身上：「大人辦事，小孩湊什麼熱鬧？」

「煥叔欠我錢。」

弟弟仰著頭，小臉上滿是倔強，「他上次拿我的狐狸皮換酒喝，說好了昨天冬雪節還我。他跑了，我找誰要錢去？」

管家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有點無奈。這理由太像個不懂事的山野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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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跟著吧，平時沒少跟我出去。」

父親沒有看弟弟，只是淡淡地說，「這孩子鼻子靈，能聞著阿煥身上的酒味。這雪太大了，狗都沒他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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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盯著父子倆看了幾秒，似乎在權衡這裡面有沒有詐。

但他還是很自信。

哪怕這父子倆再厲害，也不過是兩個拿木弓的獵戶，而他和他身後的，都是裝備精良的平原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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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管家揮揮手，「帶上。找到了人，榮老闆賞他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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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出門前，弟弟回過頭看向窗子。

你還裹著被子坐在炕上，透過窗子看著外面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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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甚至都沒有衝出去，抱抱那個一生都希望能夠保護你的弟弟。

他的手在風雪中緊了緊背簍上的肩帶，然後衝著窗內的你咧嘴一笑。

那笑容裡沒有平日的調皮，那笑容更像一種讓你心慌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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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小小的身影，很快跟著父親他們，消失在風雪交加的門口。

你母親在家裡，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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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當你回到山城，看見那件粉色的棉布裙還掛在床頭，自然地憶起今早的離別，像是一場無法挽救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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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彷彿在用眼睛跟妳揮手說：「姐，請你守好你的粉，我要去守我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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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進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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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經沒過了膝蓋，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很大的力氣。

父親走在最前面，還是那個沈默的開路獵手。

可是今天他走的路就是不順，一路總是佈滿荊棘和亂石的獸道。

那四個甲士走得磕磕絆絆，不時發出咒罵聲，管家卻一聲不吭，只是死死盯著父親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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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落在隊伍的最後，是這條不和諧的「友誼搜捕隊」最顯眼的尾巴。

他時不時蹲下來，繫鞋帶，或者扒拉一下雪地裡痕跡，明顯是拖慢了隊伍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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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兵士急忙返回來，用力拍了他的肩膀：「你倒是快點跟上！」

弟弟忍住疼痛，指著前方：「該往那邊走了。有酒味，那裡有腳印。」

管家吸了吸鼻子，什麼也沒聞到，但確實也看到了淺淺的腳印，半信半疑間，他還是揮手示意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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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通往「鬼見愁」的路。

這條險路的兩側是刀削般的絕壁，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山河支流，常年雲霧繚繞。

風在這裡像刀子一樣，颳得人臉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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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越走越狹窄，有的路途只容一人通過。

父親為了保護弟弟，把弟弟護在了身前，所以整個隊伍的陣形又變了：弟弟排第一，父親第二，管家和鐵甲兵士在後。

待走出狹窄的隘口，道路明顯變寬之時，父親突然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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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管家警覺地把手按在腰刀上。

「前面橋斷了。」

父親指著前方，「那是我們狩獵隊在山崖間修的木橋，除了他，不會有人砍斷的。」

弟弟也衝到了斷橋邊上，喊道：「爹，這裡都是腳印，煥叔肯定經過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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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眾人分神的瞬間，變故發生了。

一道黑影突然從頭頂的松樹冠上盪了下來，快得像一隻捕食的鷂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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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影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順勢一把推倒了你爹，直撲弟弟而去。

一隻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弟弟背簍的肩帶，藉著下墜的力道，硬生生把弟弟從雪地上提了起來，在你弟弟的耳旁悄聲說道：「起飛了！小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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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他回頭衝著你爹喊道：「熾狗賊，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然給這群平原豬領路抓我！我掠你子嗣，看你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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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完這話的時候，他單手拎著弟弟，站在了松樹下的一處巨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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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急忙站起身子，本能地想要搭弓射箭，可箭壺裡哪裡有什麼箭支？

於是，他一把搶過管家手中的弩，對著高處的煥叔射出弩箭：「煥狗賊，你倒是下來跟我決戰啊，奪我孩兒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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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擊！射擊！」

管家想報一箭之仇，可手裡沒了弩，氣急敗壞地對著身後的鐵甲兵士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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煥叔見眾人已經瞄準了他，大笑一聲，另一隻手抓著一根早已綁好的粗藤條。

兩個人像盪鞦韆一樣，直接盪出了懸崖，消失在茫茫的雲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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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隻勁弩同時發射，箭矢沒入雲霧。

別說打到人了，紛紛落入山崖，連個回聲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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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面臨如此變化，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只能衝著雲霧喊道：「煥狗賊，別讓老子抓到你，定將你碎屍萬段！」

他的背影依舊佝僂著，像一塊沈默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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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熾！」管家猛地轉過身，把搶回來的弩直接頂在父親的後背，面目猙獰，「你敢耍我？這是你們商量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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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慢慢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可怕，聲音不卑不亢：「是我的孩子被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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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父親晃悠悠地往前邁出一步，彷彿想跳進懸崖似的。

管家看著那深不見底的深淵，一把拉住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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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老闆說過，留著這個老獵人，比逼死他更有用。這山城還沒完全平定，他要是低頭了，其他人的心也就穩了。」

管家心裡嘀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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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可好，一個沒抓著，又折了另一個，那孩子是追不回來了。」

管家眼神陰冷，收起了弩，「熾兄，我也知道你兒是榮老闆的愛徒，我們那先回去，之後再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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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轉身，跟著大家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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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更大了，吹得人睜不開眼。

父親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深。

沒人知道，在那厚厚的皮襖下，他的手一直在抖。

那是對「小狼」謀略完成後的後怕，也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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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父親進屋，面有愧色地緊緊抱住母親：「安全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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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雙手撫摸著父親的臉，淚流滿面：「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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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崖下，藤條盪過半空，落在又一處隱蔽的石台上。

煥叔把弟弟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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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死老子了……這主意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煥叔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怎麼樣？飛起來沒尿褲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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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整理了一下背簍，臉色發白，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煥叔，平時見你飛來飛去的，很羨慕你。我爹就只敢帶著我過橋。還有啊，你真的欠我一張狐狸皮。」

弟弟認真地說，「那是我給爹留著換菸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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煥叔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行！行！等我們到了那邊的老林子，叔還你十張！還你一百張！我們爺倆，把這林子裡的狐狸都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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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父親早就和煥叔無數次地交流過山城的情況。

煥叔早就想要離開山城，去白水那邊了。

昨夜事發之後，煥叔也是臨時起意想帶狼走，可是你父親覺得不妥，明顯會被牽連。

你聰明的弟弟就想起煥叔的飛天能耐，於是兩大一小，做了一場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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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中，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鑽進了那片連地圖上都沒有標記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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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的背簍裡，帶著三樣東西：那支蘇絎送的筆，榮送他的匕首，父親送的打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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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是智慧，刀是力量，火石是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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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山城舊夢」到此告一段落。感謝每一位讀者與我一同見證這座古老山城的興衰與掙扎，希望你們喜歡這段故事。如果你也期待後續的波瀾，請不吝給予點讚、收藏並追蹤《奴》的發展，讓我們在未來的篇章中，繼續看那火種如何在黑暗中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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