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獸血換胭脂

月亮都掛在樹梢上了，你正在院子裡藉著月光照鏡子，才聽見門外沈重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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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打到什麼了？有沒有狐狸皮？還有錦雞不？我要做毽子！」

你歡呼著跑出來，卻在看清父親的那一刻，嚇得捂住了嘴，手裡的銅鏡差點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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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天，是運氣太好了，還是太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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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在一處陰冷的山崖間，撞見了這頭巨物——巨角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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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畜生足有三百多斤，不知是剛從擇偶中敗北了，抑或迷失道路脫離了族群。

它正在憤怒地撞擊著樹皮，那棵碗口粗的松樹被它搖得嘩嘩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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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進退兩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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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是剛爬上來的懸崖，前方是攔住道路的巨鹿。

父親打了個俯身的手勢，兩人立刻伏在草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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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東西比熊還難纏。熊瞎子偶爾還笨點，這巨角要是衝起來，能把人頂個對穿。」

父親唸叨著，「兒子，慢慢地喘氣，咱倆慢慢地挪，從這裡爬過去。」

父親說著，心裡暗自後悔今天出門沒有帶足夠多的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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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了，但這風是從懸崖下捲上來的。

「爹，風不對。」

狼趴在父親耳邊，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它在下風口，馬上就能聞到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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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心裡一驚。

「撤不了了。」

父親眼神一狠，從背後抽出兩支箭插在土裡，方便連射，「狼，你爬到那棵樹上去。我不叫你，死都別下來。」

狼像靈活的猴子一樣三兩下竄上了旁邊的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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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單膝跪地，拉弓剛射出一箭，那巨獸幾乎同時就動了。

它聞到了異常的味道，轉過頭時，一支箭正射中它的肩背。

巨角鹿受到了驚嚇，那雙充血的小眼睛死死盯著父親藏身的方向，喉嚨裡發出轟隆隆的低吼，立刻衝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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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

父親猛地站起，弓弦崩響。

又一箭，中了那巨獸的胸腹。可惜皮太厚，未能多進去一點。

巨角的大野獸發狂了，像輛失控的馬車一樣衝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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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樹上的狼尖叫了一聲。

父親趕緊往後退，但沒有多少退路。

就那一瞬間，父親周圍有團小火著了起來。

那巨鹿本來是衝著父親去的，看到一團火憑空而降，驚嚇著躲閃，但跟父親的距離還是太近，鹿角直接挑破了大腿的皮肉，血一下子湧了出來。

也就在那一瞬間，父親下意識地一揮刀，恰好把巨鹿的腹部劃開了一道大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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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

淒厲的慘叫聲震得樹葉簌簌落下。

那巨角鹿掙扎著跑了幾步，腸子流了出來，又吃痛，在草叢裡猛衝，結果一失足，轟然跌下懸崖，重重落在下方。

這懸崖本不太高，但那野獸的腹部已經被劃開，加之衝擊力過猛，落下去都沒掙扎一下，就不動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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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腿上的傷口深可見骨。

狼從樹上溜下來，小臉煞白，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塊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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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在那電光石火之間，弟弟不只是喊叫。

這孩子從懷裡掏出了一塊榮給他的火石，還有一團浸了油的麻布——平時看爹和榮用麻油布擦刀，他也照著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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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抖得厲害，但動作沒亂。

就在巨獸幾乎是快要撞上父親的一瞬間，狼的油布點燃了，他狠狠砸了下去。

著火的麻布團正好落在巨鹿必經的路上，火苗雖然不大，但野獸怕火是天性。

火光晃了一下眼，巨角鹿的衝勢也偏了那麼一寸。

就是這一寸，救了父親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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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趕緊用匕首摩擦這刀鞘裡的火石，待刀尖紅了後，一咬牙，狠狠地朝著自己大腿正流血的地方灼了下去。

弟弟趕緊用布條勒緊傷口止血，敷上隨身帶的草藥。

休息了很久之後，兩人相互攙扶著繞路爬下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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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巨角獸身旁，父親看著滿地的血和那頭巨大的死鹿，開始剁下鹿頭，剝皮，分割鹿肉，裝進布袋裡，又是折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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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父子倆是互相攙扶著回來的。

你父亲阿熾拖著那頭鹿肉的布袋，背著鹿角，狼背著父親的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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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父親阿熾看著兒子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這孩子，那麼危險的場面，沒尿褲子不說，還能想到用火。天生的才幹啊，或許，真不該把他埋沒在大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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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被弟弟攙扶著回來的時候，大腿上纏著厚厚的布條，血已經透出來了，黑乎乎的一片。

而父親的背後，是一頭巨大的巨角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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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這鹿發狂了，它要把咱爹頂下懸崖。」

弟弟看著你，又看看你手裡的銅鏡。

你尖叫了一聲，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弟弟。

可下一秒，又下意識地舉起手裡的銅鏡，照了照自己被風吹亂的瀏海。

這照鏡子的動作幾乎成了你的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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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突然說了一句，聲音啞啞的：「快幫我扶著點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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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臉一紅，趕緊去扶你父親。

母親聞聲跑出來，看到丈夫的傷，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一邊數落著父親不要命了，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拿金創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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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皮外傷。」

父親擺擺手，臉上擠出一絲笑，嘴唇卻有些發白，「運氣好，這頭鹿的皮子完整，角也大，夠給咱們家換半年的米，還能給你娘換匹新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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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默默地把弓箭放回牆角。

他身上全是泥和草屑，臉上還有一道被樹枝刮破的血痕。

他回頭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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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也真是啊？那……那以後別打這麼兇的了。」

說完，你又下意識地看鏡子裡的自己，臉蛋紅撲撲的，嘴唇上那點胭脂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鮮豔。

弟弟看著你已經成習慣了的那個動作，而不是去抱抱他和父親，突然覺得你離他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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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你後悔地看著銅鏡裡的自己，聯想到此刻：他和爹在泥裡、血裡打滾，為了你的那點胭脂粉，差點把命丟了。

你手中的那面銅鏡發出的光，能照見那個危機時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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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桌上，父親喝了幾口熱酒，臉色才紅潤了一些。

他又講起了回來的路上遇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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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快出山的大路口，前方的灌木叢動了動，鑽出兩個衣衫襤褸的人。

父親沒看到他們，當然，他們也沒注意到父子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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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突然拉住了父親。

「爹，有人。」

父親一驚，以為是別的獵人，或者是……平原的人在盤查過路人。

但弟弟搖搖頭，壓低聲音：「是生面孔。兩個人像是辨別不出方向似的。聽口音，還是像草原那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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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手裡拿著彎刀，眼神警惕而疲憊。

看到滿載而歸的父子倆之時，眼裡閃過一絲貪婪，但更多的是忌憚——尤其是看到那頭死鹿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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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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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手指扣緊了弓弦。

「都別動。」

弟弟突然開口了，用的是父親最不熟悉的語言——草原語。

那兩個流寇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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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指了指東邊，做了個從身上翻東西的動作，又抹了一下脖子。

又指了指北邊，嘴裡嘰哩呱啦說了幾句，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指路的意思。

流寇互相對視了一眼，眼裡的貪婪退去，換上了一種感激。

其中一個流寇衝弟弟抱了抱拳，說了句什麼，然後兩人迅速消失在林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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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他們說了啥？」

父親驚魂未定。

「我說，前面的路封了，平原的軍隊在集結，讓他們往北走，那邊有水草路。沿著水源向下游走，那裡的水草高，也不容易被發現，出山後再穿過一片樹林，大概就可以回到草原了。」

弟弟平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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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看著兒子，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自豪，像是在看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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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平原在集結？」

「榮師傅教陣法的時候，蘇先生來了，我聽見他和蘇先生說悄悄話了。」

弟弟背起自己的籠子，「爹，你常說這世道變了。但人心只要善良，我覺得天下就能更好。」

父親看著身邊的兒子，甚至都不記得，自己的兒子什麼時候開始，說話都流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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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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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母親正在給父親換藥，父親的呻吟聲時不時傳來。

你在臥房裡，紅燭下，對著那面小銅鏡，用大概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輕輕哼著那首《平原花開》。

「平原花開千萬朵，長明燈下無夜寒……」

歌聲軟糯，飄在充滿了草藥味和血腥味的小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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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坐在門檻上，手裡把玩著那塊救了他們一命的火石。

他看著你沈醉在鏡子裡的樣子，想著母親小心翼翼地給父親擦藥，又聽著屋裡父親壓抑的痛哼聲。

他把火石收進懷裡，竟然也跟著哼了一句你唱的那調子。

「平原花開千萬朵，長明燈下無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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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覺得唱歌並不是很有趣。

因為今天他的聲音裡沒有花香，只有一股子說不出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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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無夜寒」的平原城，真的是個好地方嗎？

那裡沒有巨角獸吧？

爹不會受傷吧？

大家的院子裡，也沒有帶血的繃帶吧？

那裡真的只有永遠照亮姐姐鏡子的燈，和讓姐姐永遠唱不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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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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