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城主的新衣

平原錦袍穿在父親的身上，必然不該成為他沈重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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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場冊封之後，阿熾深知自己已是山城名義上的最高掌權者，唯有改變，方能解救山城。

他決定將計就計。

他開始習慣平原軍將領見他時的行禮，習慣新寨商賈送來的頂級茶葉，甚至習慣了老村長見面時那聲恭敬的「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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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心裡清楚，平原希望他是一個傀儡。

山城的防務已被那一萬平原精銳接管，城門開合的時辰，皆由他們的號角說了算。

但他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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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然是那個在冰天雪地裡，帶著狩獵隊與兇獸搏殺的獵戶長。

平原人要粉飾太平，他便偏要粉碎這虛假的溫柔。

有了「城主」的權力，這座即將被吞噬的山城，需要一次徹底的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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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木王還駐紮山城，阿熾坐在「吞雲齋」寬大的書案前，接連寫下了七道城主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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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政令，語言的保衛戰。

若下一代連祖宗的話都不會說了，山城便徹底死了。

他發起了集資，將舊酒館旁的那間舊私塾改建成了一所「純粹山城語」私塾。

他親自登門，請來山城最有學問的幾位老人，免費教孩子們讀寫山城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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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王對此沒有絲毫慍色，甚至微笑著對阿熾說：「熾兄想得周到，不能忘本。但事關孩子的前程，還是讓父母們『雙向選擇』為好。」

於是，山城私塾也好，新寨小學堂也罷，孩子們都可以自由進出。

「不會有孩子再像妳一樣，在門外趴著偷學了。」

松對著妳笑嘻嘻地說。

但僅僅過了兩個月，情況便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山城的孩子們，在不知不覺中被割裂成了兩撥。

一部分父母將孩子送進了舊私塾。

這些固守傳統的孩子在朗朗的讀書聲中，執拗地維繫著山城的根脈。

在他們眼裡，那些牙牙學語、念叨平原話的同伴，是為了利益而背棄祖宗傳承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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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部分父母，則替孩子選擇了新寨的平原語學堂。

這些孩子每天操練「平原官話」，在他們看來，掌握了這門語言，長大後方能順理成章地進入新設立的衙門當差。

他們的父母覺得，山城語完全可以在家裡學，不必浪費這大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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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巷尾，兩撥孩子漸漸不再一起玩鬧，甚至常常爆發激烈的爭吵。

「你們連火神留下的字都不會寫，以後死了拿什麼去見祖宗！」

舊私塾的孩子漲紅了臉怒斥。

「要不是我們能流利地跟平原人溝通，山城的東西根本賣不出去，大家以後都沒飯吃。祖宗是希望我們過得好，還是過得不好？」

平原學堂的孩子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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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用古老的山城語在痛罵數典忘祖，一半是用流利的平原話在描繪未來。

聽到窗外那些稚嫩卻帶刺的聲音，阿熾捂住額頭的手，遲遲無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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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悲哀地意識到，從孩子們舌尖上開始的自我撕裂與對立，才是這世上最無法彌合的深淵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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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政令，喚醒血性的「獵戶學徒制」。

為了不讓年輕人本領退化，父親號召少年重拾山城人引以為傲的狩獵和野外生存本領。

這激起了不少人的熱血，那些狩獵隊的子弟，紛紛報名響應。

教課的都是老獵戶，雖然水準參差不齊，且全憑一腔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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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問題出現了。

少年們嬌嫩的手掌拉不開最輕的復合弓。

而且，學徒們只能用自製的粗糙木弓和劣質皮甲進山。

在一次圍獵中，一個十歲的孩童因為裝備簡陋、躲閃不及，被受驚的動物角挑穿了小腿，導致殘疾。

不久後，孩子的父母抬著少年，在城主府的門口號啕大哭。

阿熾焦頭爛額、準備傾盡家財賠償。

管家槏帶著最好的平原醫官出現了，木王還賠償了傷童的損失。

一道「山林安全令」順勢頒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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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政令，關於傳承的《山城賜名禮制》。

所有新生兒應按山城古法，請老人賜予帶有火神祝福的山城名字。

這項舉措得到了極大的響應，古老的儀式，像從前一樣有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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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了「必須由族老賜名」的官方背書，那幾位主持儀式的人，利用特權暗中斂財。

起初只是一籃雞蛋、幾尺粗布，後來變成了明碼標價的貨幣。

謠言開始在市井間流傳。

人們私下裡咬耳朵：「那些老傢伙敢明目張膽要錢，是阿熾在撐腰，錢都進了吞雲齋！」

當村長旁敲側擊地跟父親討要「賜名進項」時，阿熾氣得掀翻了整張茶几。

他憤怒地當眾宣佈廢除《賜名禮制》，讓家長們自行給孩子起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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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道政令，保全信仰的「獨立火神小龕」。

阿熾鼓勵山民在自己的院落裡，恢復祭拜火神的傳統小火把和泥火盆。

火神的光芒在千家萬戶繼續燃燒，這一件能凝聚人心的小事，山民們也紛紛響應。

不到半個月，新寨的集市上，湧現出大量精美絕倫的「平原造」火盆。

那些火盆用黃銅鑄造，雕刻著繁復華麗的花紋，甚至還配了無煙香薰炭。

一場關於信仰的攀比，在山民中荒誕地蔓延。

為了彰顯家世，人們爭相購買平原人的高價火盆。

當父親發現連妳和母親都花重金買了一個平原銅火盆時，他感到了一陣徹骨的寒意。

平原人從沒說過要摧毀信仰，但他們可以兜售信仰，壟斷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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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道政令，絕地反擊的「本土互助商會」。

山城的皮毛總被平原商隊大肆壓低價格。

父親召集了皮毛商人，成立了互助商會，統一提高皮毛的收購底價。

頭幾天，平原商隊因為收不到貨而陷入了停滯。

不久後，平原商會財大氣粗，採取了「精準定點收購」的策略。

同一個集市，平原商人集體走到一個商人面前，直接丟下沈甸甸的箱子，一次性買空了他的所有庫存。

拿到錢的商人一夜暴富，而剩下的商人自己手裡囤積著貨物。

嫉妒心不重要，重要的是即將發霉的皮毛。

「潑天富貴面前，人人都該平等！」，為了爭奪平原「大訂單」，山商們互相舉報對方的皮毛瑕疵、主動壓低價格。

父親私下組建的同盟從內部轟然瓦解，商會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皮毛的價格最終跌得比成立商會前還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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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道政令，體面的《節慶著裝舊俗》。

看著滿大街穿得像個平原人一樣的山城子民，父親下達了強硬的命令：「凡遇山城重要節慶，任何人必須穿著山城傳統服飾，以示不忘先祖之苦。」

這道命令，直接點燃了整個山城的年輕一代。

平原的絲綢柔軟、艷麗，而山城的麻布粗糲、沈重。

早已習慣舒適的年輕人，怎會願意身穿代表著貧窮與落後的「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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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節慶日，街上一片死寂。

幾天後，一份厚厚的請願書送達。

阿熾顫抖著手翻開那份請願書，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那份請願書是年輕人聯合書寫的。

上面一半，用的是極其工整的平原官話文書格式；

下面的一半，是歪歪扭扭的山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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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願書裡只有一個要求：穿衣自由。

他們甚至引用了平原王「平原山城永無界限」來反駁阿熾的「狹隘」思想。

連母親睡前都抱怨：「管天管地都行，還要管大家圖個舒服？你這老頭子手伸那麼長，非要帶大家都跟著你回去過苦日子嗎？」

父親氣憤地轉過身，不願看著妳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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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道，司法自治。

阿熾決定自己審理山民之間的鄰里糾紛和偷盜打架。

他想以此來維持山城古老的司法尊嚴，出台了《山城內務自治律》。

整整一個月，城主府的鳴冤鼓上落滿了灰塵，連一隻麻雀都沒來停過。

街上的治安，一直由平原軍牢牢把控。

百姓遇到糾紛，直接就去治安所擊鼓鳴冤。

平原軍審查嚴格謹慎，明辨是非，辦理迅速，只要違了平原的法，當場打板子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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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不甘心自己的權力被架空，他要求將軍權與司法權分開，自己必須介入。

平原軍的統領非常爽快地同意了。

但他們加了一個極其「規範」的流程：平原軍負責抓人和審理。

所有的判決結果、罰款數額和賠償協議，都必須送到城主府，由「城主」親自蓋上大印，才能生效和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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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可好，原本半個時辰就能結案，現在必須送去城主府「蓋章」，父親一慢，可能要拖上三五天。

平原軍差役面對心急如焚的百姓，一再安撫情緒：「案子我們早就審完了，就等城主蓋印呢。」

「城主大人為什麼壓著不蓋？」

「不知道嘍，再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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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誅心的話，在山城傳開，「懂規矩的人，事兒辦的快！」

所有人都認定，父親非要搶著「蓋章」，就是為了吃拿卡要。

被拘留者的家屬開始提著雞鴨魚肉、甚至錢幣，往城主府的後門塞，都被守衛拒絕了。

那一刻，父親算是崩潰了。

為了自證清白，不再受這種屈辱，父親又親自去了治安所，當著所有百姓的面，將那枚山城最高司法權的城主大印，砸在平原軍將領的桌案上。

「今後山城的案子，妳們自己定奪，不用再來找我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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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這七道旨令，朝令夕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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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裡，一堆人圍著講笑話：「古時候啊，有個叫『痴』的山城人，一生碌碌無為，別人說什麼他也不聽，喜歡自作主張。可幸運的是，到了晚年攢了一些錢財，一下娶了兩個年輕漂亮的老婆。可是呢，又不讓這倆年輕的媳婦兒出門。鄰居見到這個『痴』就會調侃他，說『痴』做什麼事兒都懶，自己幹不好，還不讓別人『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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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被供奉在了牌位，一整城的靈魂跪地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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