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紅豬納福

夏天最「火爆」的消息，當然屬於安古姐，她要嫁人了。

對，就是那個長得不如你，從小對你畢恭畢敬，又對你百依百順，以前跟在你屁股後面，時常還要怯生生叫你一聲「努小姐」的安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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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曾經把炯爺的外孫焰哥介紹給她。

炯爺是村裡的老手藝人，你父親那把心愛的長弓就是炯爺一手選木、雕刻製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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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哥繼承了這門手藝，他的父親是草原牧羊人，領著一家人在草原生活。

在草原六王大分裂那動盪的年代，家裡遭了草原土匪的搶劫，父母被長矛刺死。

焰哥生生跑死了三匹馬才躲回了山城，跟炯爺相依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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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哥開著一家弓箭鋪，雖然這幾年不讓打獵，生意蕭條，但他還是攢了些錢財。

你看過他打鐵的樣子，他身高隨了他草原的爹，沒爹高，但壯碩有勁，鐵錘砸得當當響，一斧頭下去能把硬柴火劈成兩半。

安古姐沒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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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要嫁給新寨的一個石匠頭目了。

這新郎你也在新寨見過，很老實、敦厚，平原人，粗胳膊短腿，一臉褶子，但他有一手雕石的好絕活。

他老家是平原西南的土城人，有過一個娃，沒養活，夭折了。

後來想再要一個，他老婆沒同意，可不久他老婆的肚子卻又大起來了。

這下可激怒了這個老實人，逼問那孩子是誰的，她老婆遮遮掩掩說是自己吃胖了。

第二天，兩把刀就架在了他頭上，逼著他寫了休書，原來他老婆早就跟村裡的惡霸「慶」搞在了一起，土城人都知道這事，就他被蒙在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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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的事還沒完，土城挨著白水，戰火第一個就燒到了他家鄉。

土城被白水佔領那會兒，他被關到了地牢熬了兩個冬天。

他剛逃到山城時樣子，人瘦得跟山裡的妖猴一樣，縮在火神像前發抖。

你父親看他可憐，扔給了他一件舊襖子。

誰能想到呢，靠著這幾年山城的大發展，他現在靠著自己的手藝在新寨安了家，手底下管著一些人，見人就誇山城就是他飛翔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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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是一個外鄉人，雖有錢有房，心裡總是覺得飄著，缺個根。

當媒婆鵲嫂這隻巧嘴的鳥，把安古姐叼到他面前的時候，他的心才徹底穩了下來。

昔日的「努小姐」還在老屋裡發愁，曾經的跟班卻要去做闊太太了。

一想到安古姐以後肯定要在新寨的大瓦房裡享福，心裡莫名有些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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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大人什麼時候能再看我一眼，實在不行，草？呸呸呸，我在想啥呢？那個小叫花子，窮酸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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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消息早就傳得沸沸揚揚。

婚禮之前，你爹跟炎叔商量了好久，「都這樣了，咱規矩還是不用變啊」。

父親說著「火神庇護」，跟大家夥合力宰了一頭牛，炎叔也拿出了一張珍貴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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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母親早起煮了肉，良姨來家裡燒炭火，胖姨帶來了潔白的床單被套，光娘剪好了喜慶的彩紙。

你也在女人堆裡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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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和幾個叔叔們帶齊了賀禮，一路喊著火神的祝福語，從村裡的四面八方走向安古姐的家。

你們那些女人準備得更多，也更忙碌，隨後也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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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點傻了眼，安古姐家裡掛滿了平原的紅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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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真正的絲綢，像火一樣燒著你的眼睛。

這會兒還沒到接親的時候。

當你走進院子裡，只見安古姐的父母坐在院子裡，身上穿著帶有「喜」字的絲綢衣裳，乖乖坐在一張大桌前。

桌子上堆著村裡人準備的賀禮，他們的後面掛著一個大橫幅，寫著「喜結良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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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親母親兩個人面面相覷，手腳不知如何擺放，不敢抬頭看村裡的鄉親，直到村長親自來臨，才緩解了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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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又胖了一些，走路稍微遲緩，跨進門費了老大的勁兒。

緊緊握住安古姐父母手的時候，「阿合啊，我一直覺得你小子有出息，這回可是大進步啊。」

合叔見村長完這句話，傻呵呵地陪笑，又打量起了四周，見沒人反對，就邀請村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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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急急忙忙地衝進裡屋想看個究竟，看著安古姐穿著一身大紅色的鴛鴦戲水嫁衣，臉上撲著厚厚的粉，笑得眼睛都沒了。

「努，你來啦！」

她拉著你的手，向你炫耀她的新衣服，「這是我丈夫託人從平原城帶回來的。他說，以後我就在屋裡享福。」

你們吃著乾果，磕著瓜子，回憶著童年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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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萬眾期待之下，呂大哥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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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鼓喧天，索吶吹得那個響亮，聲音尖利得像是一把細刀子，直往人耳朵裡鑽，把山裡原本那點沉穩的風聲全給攪碎了，氣氛倒沒烘托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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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看了一眼，差點沒繃住笑出聲，趕緊低下頭，用袖口掩住嘴。

那一刻，你彷彿看見了戲台上的丑角兒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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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呂石匠本就五短身材，腿粗脖子短，平日裡穿身灰布衣裳倒也不顯眼，今兒個卻穿了一身大紅大綠的錦緞長袍，腰間還紮著一條亮閃閃的金腰帶，頭上頂著個方巾，胸前那朵紅綢紮的大紅花比他頭還大，隨著他一搖三晃的步子，撲棱撲棱地顫。

活脫脫像是志怪故事裡那好色的矮腳強人，搶了哪家大戶的衣裳套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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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還牽著東西，你定睛一看，那是兩頭白白胖胖、哼哧哼哧喘著粗氣的平原豬。

牠們脖子上也像新郎官一樣，掛著大紅花，被兩根紅繩牽著，那紅繩的另一頭就在呂石匠手裡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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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炎叔剛喝進嘴的一口茶直接噴到了地上，肩膀劇烈抖動著，嘴角壓不住。

父親沒笑，但眉頭擰緊，嘴角抽搐著，眼神裡那股子嫌棄怎麼也藏不住。

他身邊的一個大叔低聲罵道：「我們都獻出了一頭牛，他牽著這玩意兒也能進門？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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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周圍看熱鬧的村民們也是面面相覷。

想笑吧，這畢竟是喜事，而且那呂石匠現在是新寨的紅人，手裡有權有錢；

想罵吧，又覺得跟自己沒啥關係，犯不著得罪人。

那種想笑又不敢笑，想罵又張不開嘴的表情，掛在一張張黝黑的臉上，滑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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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頭豬可不管這些，一進院子就被生人的氣味刺激得興奮起來，拖著呂石匠東跑西竄。

其中一頭豬哼哧著把濕漉漉的鼻子湊到了父親的靴子上，瘋狂地亂嗅。

父親像是被燙了一樣，猛地把腳收回來，狠狠地瞪著那頭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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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眼看就要僵住，還是村長反應快。

「哎呀！大禮！這是大禮啊！」

村長從太師椅上彈起來，滿臉堆笑地揮舞著雙手，「合老弟，還不快接下！這可是『富足』的象徵，平原那邊，這叫『紅豬納福』！」

合叔一臉茫然，在村長的眼神逼迫下，硬著頭皮走過去。

那兩頭豬在他腳邊哼哼唧唧，甚至拱了拱他的褲腿。

合叔接繩子的手都在抖，彷彿接過的不是肉，而是兩顆燙手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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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時到！新郎跨火盆！」

媒婆鵲嫂高亢的嗓音適時地響起來，算是解了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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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盆燒得旺旺的炭火被端到了正屋門口。

這是山裡雷打不動的規矩，不管你是誰，要想進門娶走山裡的女兒，就得從這火上跨過去，那是讓火神燒去你一身的邪氣，保佑日後日子紅紅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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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石匠看著那竄起半尺高的火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長到腳面的絲綢長袍，臉上露出了怯色。

這要是火星子濺上去，這身行頭毀了不說，搞不好連人都要燒起來。

他站在火盆前，跨也不是，退也不是，那一臉褶子都快擠出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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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獵人們抱著胳膊，冷眼看著。

父親鼻子裡哼出了一聲冷笑，等著看這平原人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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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這呂石匠眼珠子一轉，手伸進寬大的袖子裡，猛地向空中一揚。

「嘩啦啦——」

一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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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枚金燦燦、亮閃閃的平原金幣，像雨點一樣灑落在火盆周圍，甚至有兩枚直接掉進了炭火裡，被燒得更加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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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火太旺，我不跨了！這錢給火神爺買酒喝！」

呂石匠大聲喊著，臉上帶著一股暴發戶特有的豪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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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發出了一陣低呼。

小孩子們不管不顧地衝上去就要搶錢，大人們也被那金光晃花了眼，原本莊重的儀式感瞬間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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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什麼事？火神爺缺你那兩個臭錢？」

炎叔有些惱了，剛要站起來，卻被父親按住了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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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迎親隊伍裡晃晃悠悠走出一個大漢。

這人一臉絡腮鬍子，滿身酒氣，顯然是大清早就喝高了。

他手裡提著個酒罈子，看著眼前亂糟糟搶錢的場景，也不知是發酒瘋還是真的不懂規矩，大著舌頭喊道：「既然……既然新郎官怕火，那哥哥我幫你……幫你滅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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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他舉起手裡的酒罈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填了半罈水，「嘩」地一聲，把那半罈酒半罈水全潑進了火盆裡。

只聽「滋啦」一聲刺耳的怪響，原本紅通通的炭火瞬間暗了下去，騰起一股濃烈刺鼻的黑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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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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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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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婚禮上滅了火盆，在山城人眼裡，這就等於是在詛咒這家人斷子絕孫，這是最大的忌諱，是騎在脖子上拉屎的侮辱！

「我看誰還敢點火。走，娶媳婦兒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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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醉漢笑瞇瞇地用醉眼看著周圍，卻猛然發現周圍的空氣冷了下來。

幾條精壯的漢子，就是以前獵人隊的叔伯們，臉色陰沉地站了起來，手已經摸向了腰後的獵刀。

炎叔剛想掄一拳頭，結果聽到了一聲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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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幹什麼！都想幹什麼！」

村長那胖大的身軀靈活地插到了中間，他一手擋著炎叔，一手抹著額頭上的冷汗，對著那個醉漢怒罵道，「你倒是先說清楚啊！」回頭對著大家夥說道，「人家這是『長長久久』的意思！平原的規矩，你們懂個屁！都坐下，都給我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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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轉頭對著臉色鐵青的父親和合叔，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哀求和警告：「今兒是喜事，蕭大人那邊可都看著呢，別找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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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那盆還在冒著黑煙的死灰。

最終，他鬆開了握緊的拳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別過頭去不再看。

這場鬧劇，終究是在村長的和稀泥中收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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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安古姐就被接出來了。

她頭上蓋著紅蓋頭，看不見表情，被呂石匠牽著，踩著那滿地的黑灰和金幣，跨過了那盆死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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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地往新寨去了。

那聲音依舊尖利喧囂，像是要把這山裡的安靜翻個底朝天。

年輕人們喜歡熱鬧，也不在乎那些老規矩，跟在花轎後面起鬨、討喜糖，一路歡聲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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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順著人群，隨著那像一條貪婪的蛇的紅色隊伍，蜿蜒著游向新寨。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是羨慕安古姐坐上了轎子？還是厭惡那個像小丑一樣的新郎？或者，是為那盆熄滅的火感到莫名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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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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