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錯譯 | Penana

信上寫的是：

草原的一支精銳騎兵，準備假扮成遷徙的牧民，身上帶著拆解好的利器，借道山城後山的小路，去突襲平原設在白水河畔的一座祕密監獄。

那裡關押著他們的族人，據說每天都在遭受酷刑，當然還可能順手解救一些白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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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成功，他們還會順手放火燒掉平原的幾個據點，製造混亂，掩護撤退。

在這個月底的月圓之夜，發現山城後山又一條隱祕小道可以利用，希望白水那邊參戰的草原人警覺起來，聯繫白水部落的明月殘部幾個首領，衝開小的封鎖線或者搜捕小分隊，為營救做足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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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的手指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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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弟弟面臨大的困境，如果如實翻譯，平原人肯定會設伏。

那將是一場對草原人的設伏屠殺。

那幾百或上千名聯軍，也許包括那些曾經他指過路的流寇，都會死無葬身之地，變成山溝裡點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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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最重要的是，一旦戰役是在山城附近打起來，山城區就會陷入主戰場，父親作為山城最好的獵人，肯定會被徵召，帶路，引誘。

若失敗了會入牢，甚至……你弟弟根本不敢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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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打仗。

他不想死人。

他覺得平原軍雖然霸道，但打仗必然有人受傷。

草原人也只是想救人，他們並沒有其他大戰的動作。你弟弟雖小，但他已經見過太多的流血了。

如果能和平解決最好，流血少，就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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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又遲疑了，如果他說實話，榮會獎勵他，蘇先生會誇他，姐姐可能會有更多漂亮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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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人會死很多的人！」你弟弟心裡堅定地回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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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懂了嗎？」榮不耐煩地催促道，「寫的什麼狗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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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

眼神平靜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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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臉上沒有一絲慌亂，甚至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令人信服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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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榮師父，這信上說，草原那邊鬧了瘟疫，牛羊死了一半，連人都死了不少。草原那邊實在旱災太重，這幾個部落活不下去。他們想申請從咱們這兒借道，往西邊的大草場遷徙。他們身上帶了一些防身的鐵器，是為了防路上的狼群和野獸。他們在信裡求平原王開恩，給他們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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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的動作停住了，酒碗懸在半空。他瞇起眼睛，像鷹一樣盯著弟弟：「真的？瘟疫？」

他狐疑地盯著弟弟，「遷徙？帶鐵器防身？你確定他們不是想搞點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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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信上說，他們願意交出一半的牛羊作為過路費。」

弟弟指著信上幾個扭曲的符號，「蘇先生教過我，這個詞是『死』，這個詞是『走』，這個詞是『病』。榮師傅你看，這上面還有黑色的印記，那應該是他們祭祀瘟神的標記。」

他利用榮不懂草原語的弱點，巧妙地把「突襲」換成了「遷徙」，把「殺戮」換成了「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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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盯著弟弟看了半天。

他拿回那封信，仔細揣摩，又估算了一下大概能獲得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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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草原話，而蘇絎不在山城。

不過即使他在，即使蘇很博學，但對這種偏門的方言，也不如你弟弟精通。

最重要的是，如果是真的，你弟弟提出的「過路費」很誘人，而且這解釋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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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災之年，逃荒是常事。

平原王的政策是「懷柔」，如果能不戰而屈人之兵，還能收一筆橫財，何樂而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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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

榮收起信，嘴角勾起一抹貪婪的笑，「既然是逃荒的，只要交了買路錢，放過去也無妨。我們的王是仁慈，不會允許亂殺災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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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冷笑一聲，把信收起來，隨手扔給弟弟一袋沈甸甸的錢幣，「拿去回去路上買糖吃，剩下的給你爹，今晚幹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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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沒有立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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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那袋銀幣，又看了一眼榮，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怯懦和渴望，然後才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捧過錢袋。

「謝謝榮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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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鬆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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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營地時，看著天邊的月亮，心裡默默祈禱：希望那些草原人真的只是去救人，救完就走，千萬別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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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你弟弟用一個謊言，換來了一次可能的和平。

他甚至救了一千四百餘人。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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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自己在這個夾縫中，已經徹底找到了一種活法——一種戴著面具、在刀尖上跳舞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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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最寒冷的那些日子，也意味著舊的一年即將結束，也就意味著山城最有意思的節日——冬雪節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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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山民的狩獵會在這段時間變得活躍，家家戶戶的好手穿梭在山林、獵場之間，但這次不會搭弓射箭，取而代之的是，挖坑、勾線、設陷阱，或者點火、煙燻、包圍圈。

大家的目的只有一個，活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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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壇周圍，山林的各種動物在低吼，在蹬蹄，在刨土。

搖晃身體想要掙脫身上的束縛。

可越想要掙脫，獵手們就會勒得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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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一聲令下，鼓聲震天。

村民吶喊助威，天空中獵鷹、烏鴉漫天盤旋。

一隻隻的動物被獵手們放倒，有的小鹿、山羊，也許只需要一個人就足夠了，而那些身型巨大的野牛，則需要四五個人合力絆倒。

更大的像巨角鹿之類的，則只有你父親、煥叔這樣的十來個大塊頭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弄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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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先是抵住動物們的脖頸，讓腦袋側向一邊，再往動物的上下齒之間塞住木塊，然後和動物的口鼻牢牢地固定住，接著矇住動物們的眼睛，捆住動物的四肢，緩慢地沿著木塊，向動物們的口中灌入一些酒，安撫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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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村長一聲令下，獵手們大喝一聲「火神庇護」，有的熟練地割破喉嚨，有的牢牢地將長刀刺破胸膛。

動物掙扎得越久，流出的血越乾淨，肉質越鮮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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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村裡的女人和小孩，大多會矇住眼睛或者捂住耳朵，但那一聲聲哀嚎，還是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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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會有些機靈的小動物在儀式開始之前就逃脫，在人群裡亂撞，獵手在人群中手足無措地追趕，引得大家鬨堂大笑，這是另一番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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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冬雪節，過得有些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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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戰事吃緊，村裡的外地人很多，害怕引起混亂。

也許是皮毛的價格不值錢了，大家都不願意在寒冷的季節做一些毫無意義的努力。

也許是大家都默認村長宣佈了新規矩，最近山城周圍不安全，大家少出門狩獵，穩穩地守住山，就能在幫助平原城的夥伴們，今年，一切從簡！能不辦就不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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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就不敢實話實說，不就是害怕我們跑去跟白水的獵手們攀談、合作嘛。可人家都是獵戶，又不是軍人。」

父親憤憤地說道，「再說了，這兩年哪裡見過白水那邊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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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冬雪節那天早晨，村長又鬆口了，「今年要辦，還要大辦，跟朋友們一起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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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被邀請的人才能辦。

只是，地點變了，在榮叔的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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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村長在村口組織大家：「哎哎哎，提溜這麼多火把幹啥，不需要，不需要的，都趕緊滅嘍，我們今天要去榮老闆那邊，人家可都替我們操辦好嘍，那裡都是長明燈，帳篷裡燒的都是精煤，亮堂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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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話地踩滅了手裡的火把，四周暗了一瞬，隨即被遠處營地的光暈照亮。

只有你父親幾個人的火把還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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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說：「阿熾，你這又是幹啥？」

「烈叔，狼雕竹子呢，我怕他把手劃嘍。」

父親的聲音悶悶的，護著火把的手像是一面擋風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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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身榮送的細棉布新裙子，和村長的孫女——星星站在人群裡，翹首以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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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裹著厚實的長貂皮，領口露出的淡粉色衣領，襯得腰肢纖細。臉上抹著那盒桃花粉，眉眼間多了一份山裡姑娘少有的嬌媚。

看著周圍穿著灰撲撲舊皮襖的鄉親，看著那些被煙燻火燎的一張張粗糙臉龐，你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優越感，緊接著，又夾雜著一絲格格不入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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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悄悄湊到你耳邊，熱氣呼在你的耳廓上：「阿努，你有沒有覺得，有時候自己已經不屬於這裡了？我們應該屬於那個更乾淨、更明亮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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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像是一根羽毛，撓中了你心底最癢的地方。

兩隻塗著鳳仙花汁的嫩手，自然而然地在袖口下緊緊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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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你看我好看嗎？」

你轉過頭，問站在身邊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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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正拿著一把小匕首，專注於把一根竹枝削得尖銳無比。

頭也沒抬，手裡的動作很有節奏：「好看。像家裡畫冊裡的平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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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覺得平原好對吧？」

你的眼睛亮了，像是又找到了一個知音似的開心，「榮叔說，今天的冬雪節可熱鬧了，有那種能飛上天的煙火，把黑夜變成白天。蘇先生之前還教過，平原那裡的人，天天都能看煙火，穿綢緞，吃白米飯。我們以後要是能去那邊生活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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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手中的匕首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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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眼神越過你那張充滿憧憬的臉，看向遠處黑魆魆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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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煙火是好看，但那是用火藥做的。」

弟弟的聲音很低，只有你能聽到，「火藥多了，也能做成轟開山頭的雷。蘇先生說過，那雷能從天而降，越過白水河，把人的腿炸斷。萬一炸進我們山裡，連祖宗埋骨的地方都能給掀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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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麼嚇人幹什麼？一天天的！」

你皺起了眉，笑容僵在臉上，「怎麼這麼掃興！蘇先生說了，那是文明的光。你是不是嫉妒榮叔叔對我好？嫉妒我有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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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沒有反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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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著他又低下頭，繼續削著手裡的竹箭，木屑紛飛。

他嘴裡反覆唸叨著那幾個字「文明的光，文明的光」，像個剛學會說話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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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村口外樹林間的小路盡頭，逐漸亮起了一排排亮堂的燈籠，將樹影拉得細長。

「來嘍來嘍！接我們的隊伍來嘍！」村長笑呵呵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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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突然把手裡的竹箭插回腰間，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姐，蜜糖我們吃就行了，但別連著包糖的油紙都吞了。我們別只看見光，卻聞不到燒焦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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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聽懂，也沒心思去懂。

你只是斜眼白了他一下，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向光亮處張望。

袖口下，你與星星的手握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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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後，當那絢爛的火花真的轟開了山城的大門，當信仰的火神真的在山城蔓延，你在遙遠的東方之城，為齊心協力護火的山民捏了把汗，可又嘆息著，山民應該跟你一樣，早早就收拾好美麗的衣裝離開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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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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