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賤賣尊嚴

夏去秋來，山城的楓葉還沒紅透，母親的「努」已經長成了大閨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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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像是一夜之間被春雨澆透的花苞，突然就開始抽條、綻放，臉長了，身體圓潤了，衣服胸口撐開了，褲子都短了一截。

你還嬌羞地告訴母親，你該每個月買些自己專屬用的月事棉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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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開始更多地在意自己有些骨節粗大了，手指不夠細長了；

開始嫌棄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

開始更多、更頻繁地在那面巴掌大的銅鏡前照來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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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帶著弟弟打獵回來，背簍裡沈甸甸的，裝著幾張成色極好的皮毛。

那是他們在深山裡蹲守了三天三夜，餓得手腳發麻才換來的收穫。

可是，家裡的日子卻越過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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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的商隊壟斷了一切。

父親阿熾雖然拼命打獵，但皮毛的價格被壓得極低。

一張上好的火狐皮，去年能換一匹細棉布，現在竟然只換回三袋粗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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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隔壁村長家的孫女穿著平原新款的淡粉色綢裙，髮髻上插著精緻的銀簪子，你的心裡像長了荒草，癢得難受，又酸得發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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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剛到家門口，就看見院子裡站滿了人。

你和母親都笑嘻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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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來了。

今天沒穿勁裝，而是換了一身暗紅色的綢緞長袍，顯得富貴逼人。

他帶著幾個隨從，正站在你家院子裡。

「榮叔學起蘇老師了」，你覺得真好笑。母親笑起來，是因為榮親自來收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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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阿熾兄弟回來了。」

榮笑著迎上來，目光掃過父親背後的背簍，伸手摸了摸那狐皮，「不錯，這毛色，正點。這也就是你阿熾的手藝，換了別人，皮子上早就有窟窿了。」

你爹略顯疲憊地說道：「榮兄今兒是怎滴，幹回老本行了？」

榮頓了頓，回憶了一下，想起蘇先生第一次介紹父親跟他認識之時，就是介紹榮叔是皮貨商人，他隨即話鋒一轉：「集市上那些奸商，這幾天又壓價了吧？我聽說只肯出兩個銅板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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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沈著臉，沒說話。

他把背簍卸下來，放在地上。

集市上的價格確實低得離譜，那是平原商隊聯手壓價的結果，他們把山城逼到了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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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是兄弟，我不坑你。」

榮伸出五個手指，在你父親面前晃了晃，「五袋精鹽，外加一匹細棉布。怎麼樣？這可是平原內部的收購價，給別人的只有一半。」

這價格確實比集市高多了，甚至比去年還高一點，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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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手在菸袋鍋子上摩挲著，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看著榮那張笑臉，心裡像堵了一塊大石頭。

這不僅僅是交易，這是一種施捨，一種控制。

榮給足了面子，給足了錢，還給足了「關照」。

這就像一張溫軟的網，要把整個家都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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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父親還是把背簍推了過去。

回頭看了你和母親，你低著頭，母親安慰地看著父親。

你弟弟，連招呼也沒打，就去後院堆柴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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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謝了。」

父親的聲音很悶，像雷雨前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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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笑了，拍拍父親的肩膀：「希望山城能和平原一起度過難關。」

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你。

「努姑娘，過來」

你除了打招呼之外，很少敢跟榮搭話，有些緊張地走過去，兩隻手絞著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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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圓盒，遞給你：「這匹布給你做身新裙子，過兩天冬雪節穿，肯定好看。對了，這個送你。」

你接過盒子。

「打開看看吧，裡面可都是些女孩子喜歡用的。」

你認真地打開，粉紅色的細膩粉末，散發著一股甜膩的香氣，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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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平原城裡那些官家小姐現在最流行的『桃花粉』。」

榮的聲音帶著一種長輩的寵溺，「你這臉蛋漂亮，以後是要享福的，別讓山風吹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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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臉一下子紅了，緊緊地捧著盒子，對於現在的你來說，你捧著的就是珍貴的寶貝。

你退後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平原的應福謝禮，那是蘇先生在課堂上教過的，你練了無數遍，只為了這一刻的體面。

「謝謝榮叔叔」

你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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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標準啊，蘇這傢伙連這都教你了？動作標準得挑不出毛病。」

榮滿意地點點頭，似乎對這個「半成品」的教養感到欣慰。

又轉頭看向剛回院子正在洗臉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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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狼，別洗了。跟我去趟營地」

榮的聲音變回了命令式，而且連你爹問也沒問，「有點草原那邊的文書，幫我看看。蘇先生說你現在的草原話比他還溜，我那邊幾個所謂的翻譯官都趕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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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想攔，母親卻先開口了。

「榮兄，你們快去吧，忙完早點讓他回來。」

她看著那匹細棉布和那袋鹽，眼神裡有一絲無奈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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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帶著弟弟走後，父親的手拿起一張兔子皮緊緊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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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拿著別人的禮物笑靨如花，像個還沒進門的小媳婦；

兒子被別人像使喚下人一樣叫走，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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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另一隻手裡的菸袋鍋子狠狠磕在門框上，「梆」的一聲響，震得門框上的灰撲簌簌落下。

又把那匹細棉布狠狠扔在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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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布軟是軟，可咋就這麼紮手呢！」

他生著悶氣，自顧自地說，卻只能看著你抱著桃花粉，鑽進裡屋，在那面小銅鏡前照個不停，嘴裡還哼著蘇先生教的平原小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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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你要擔待一點，我們這個家可靠著你嘞。」

你母親伸手在你父親的背後輕輕地撫摸。

你父親想說點什麼，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能頹然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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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榮給的價錢雖然很低，但比起集市那像是打發叫花子的價格，已經是現在家裡能獲得的比較好的交易了。

如果不賣給榮，這張皮爛在手裡，也不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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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他老得很快。

雖然他的箭還能射中奔跑的黃羊，但射不中這個變了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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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的營地紮在後山的平地上，四周豎起了高高的木柵欄，火把將夜空燒得通紅，紀律嚴明，巡邏有序，戒備森嚴。

這裡駐紮著一隊精銳的平原隊伍，你要是在平原城住得久了，人人都知道，那可是正規的木家軍，只是脫了甲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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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帳裡，熱浪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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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把幾封皺皺巴巴、甚至沾著血跡的羊皮信扔在桌上，又扔給弟弟一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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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看仔細了，翻譯出來。要是敢漏一個字，小心你的皮。」

榮給自己倒了一碗酒，「蘇先生說你這腦瓜子靈，學了不少草原那邊的鳥語。今晚要是翻不完，就別回家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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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爬上高高的椅子，接過信，藉著昏黃的油燈，仔細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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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用一種比較古老的草原方言寫的，確實很難懂，但這難不倒弟弟。

他在集市上跟那些流動的草原藝人混熟了，有些土話他聽得懂，即使不懂，也能猜出個十之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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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看越心驚。

那是一份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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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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