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 - 天下共榮

這一年的夏天，山城的蟬都多了數倍，鳴聲不斷更是讓人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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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那是斷斷續續的嘶嘶聲，今年幾乎連成一片，不消停。

聽久了就像是有無數把生鏽的小鋸子，在空氣裡來回拉扯，鋸得人腦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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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也一樣，人多得擁擠，不再是那個只有鳥叫和樵夫號子、獵人和山民的安逸故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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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沈重的車隊，碾過村口的石塊路，木輪包著鐵皮，在石頭上壓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偶爾蹦出小石子，讓路過那裡的山民都躲得遠遠的。

那些車轍印一輪一輪地反覆，深深地刻在石頭裡，壓進土路裡，將成為山城翠綠肌膚上無法癒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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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東去的車，蒙著黑油布，偶爾露出光澤的防具發出的寒光，說那是剿匪的護盾；

往西回的車，散著血腥味，偶爾可見殘缺的兵器遺留的血鏽，說那是佔領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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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在這個躁動的夏天，成了這場天下大戰的十字路口。

山城村民在這十字中，體驗了生存的進步；

白水鬥士在這十字中，結束了生命的旅途；

草原的流夫在這十字中，忍受了生活的艱辛。

你和弟弟，就站在這路口，被裹挾進揚起的塵土裡，模糊了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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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最盛的午後，蘇絎先生的私塾裡卻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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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裡不僅僅是孩子們的學堂，連村裡歇腳的大人、路過的行商，甚至連受人尊敬的村長，總愛喝酒的叔叔們，都愛來這裡坐坐，或者路過的時候，偶爾也會倚在門口聽一聽。

因為蘇先生講的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算術」「計策」，是實實在在的「富貴」，是「天下共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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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正中央，掛起了一張更巨大的羊皮地圖。

蘇絎穿著一身潔白的葛布長衫，手裡拿著那根熟悉的竹鞭，站在地圖前，神采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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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親們，看。」

他指著正中間，那在平原城的位置，那裡畫著繁華的街道和高聳的樓閣，「這裡是我的家——平原城。在那裡，『水行地底，引之即來』。水是不用去河裡挑的，它會自己順著管子流到鍋裡；火是不用每年都續的，還要費勁劈柴生煙，特製的黑色石頭相互摩擦，一點就著，還不起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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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絎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力，像是在描繪一個觸手可及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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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們大冬天在冰河裡洗衣服的事兒早就消失了，手不會生凍瘡；男人們不用冒死進深山去跟熊瞎子搏命，只要在城裡做工，就能換來白米白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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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袖子裡拿出一塊精煤，丟進旁邊的紅泥小火爐裡。

火苗爬上去，沒有一絲煙味，只有撲面而來的熱浪。

「尤其是西城，那是『地火通脈』，巨大的火爐在地下燒，熱氣順著銅管通到每家每戶。冬天進門就脫襖，誰還費勁生爐子啊？」

「這就是平原的力量，大傢伙要是願意與我們平原城共同發展，這些東西，山城以後慢慢的，不都有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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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村民們看得眼睛發直，喉嚨裡發出吞嚥口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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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坐在最前排，手裡轉著兩個平原商隊送的鐵膽，「咔噠咔噠」響得歡快。

他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大聲說道：「聽聽！都聽聽！這就是好日子！咱們以前過的那是啥？那是野人的日子！天天煙燻火燎的，也就是活著罷了。以後大家都得聽聽蘇先生講的，跟著平原一起走，才有肉吃，才有福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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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人群頓時炸開了鍋，附和聲此起彼伏：

「是啊！我家那口子昨天用了一塊平原商隊給的『引火石』，真好使！『擦』一下就著了，比咱那火鐮強一百倍！」

「還有那平原的布，多軟乎啊！摸著跟嬰兒屁股似的，誰還稀罕穿咱們這硬邦邦、帶腥味的獸皮？」

「蘇先生說得對，早點歸了平原，咱們也能過上少爺奶奶的日子！」

台下一片叫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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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羊皮裝得下一整個天下：中間是一塊龐大的紅色區域，標註著「平原城」，像是一顆正在有力搏動的心臟；四周延伸出細細的長線，連著範圍明顯小了的白水、紅河、草原、沙漠……還有其他一些地方，畫得更小，更邊緣，只能看到林、湖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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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親們，孩子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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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鞭又點在中間巨大的紅色心臟上，發出篤定的一聲輕響。

「這就是咱們這個世界最中心的所在。必是王氣所聚，四方來朝。」

他的聲音溫潤，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蠱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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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親們，你們很多人問，都這麼久了為什麼現在還在打仗？為什麼我們還要買下各位的肉食、皮草、鐵礦送去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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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絎的目光掃過眾人，「因為這世界亂了太久了啊，鄉親們。白水人往河裡投毒，想要斷我們平原的乾淨水；草原人劫掠商人、駝隊，甚至還殺人越貨；沙漠人以打工為由混進平原城，偷盜搶劫，騷擾婦女；紅河人更是不知好歹，整天在我們山城晃悠，其實他們是給那些白水部落當探子。只有咱們山城啊，現在跟平原城可是實打實的夥伴。鄉親們啊，平原王他胸懷廣，他包容啊，他想讓我們都生活在一個沒有邊界，自由自在的大範圍的共榮世界，何必拿著刀槍棍棒互相廝殺呢？鄉親們，現在我們平原流血和犧牲，是為了長痛不如短痛。是為了今後咱們的子孫後代，不再需要拿著刀槍睡覺了，鄉親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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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天下共榮」的氣氛，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

大家開始嫌棄手裡的粗陶碗，嫌棄身上的舊皮襖，甚至嫌棄自己那口帶著土味的山城鄉音。

彷彿只要哪怕沾上一點平原的邊兒，自己就能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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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人們聽得熱血沸騰，眼睛裡閃爍著單純而狂熱的光。

「平原軍必勝！」

不知道又是誰在帶頭喊那一句口號。

「平原王萬歲！」

聲音匯聚成浪潮，那個從未見過的王，像是降世來拯救他們的在世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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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門口的煥叔叔都放下了酒壺，眼神迷離地點了點頭，似乎在酒精和口號中看到那個美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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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你的弟弟，坐在最後排的陰影裡。他沒有喊，也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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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轉著那支蘇絎送的筆，筆桿在指間飛快地旋轉，像是一個黑色的小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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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面前的白紙上，畫了一隻大鳥。

那隻大鳥的翅膀受傷了，關在一個精緻的籠子裡，籠子外面放著一塊肥得流油的肉，鷹夠不著，只能低著頭，正在啄食身前碗裡放著的米粒，

他的眼神渾濁而呆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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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旁，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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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草原語的發音寫下：「曲愣甲」，標記為：掠奪；用白水語的發音寫下：「樸拉」，翻譯為：貪婪；用紅河語的發音寫下：「塔卡」，意思為：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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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在林子裡跑跳，他常在集市裡幫忙，他常在後山上挑柴。

他聽得懂那些傷兵的哀嚎，那些農民的哭鬧，尤其是那個比他大不了多少、把頭埋在凍土裡找水喝的草原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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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那遷延許久的戰火，就是那所謂的「王氣之光」，不過是屍骨堆出來的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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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會反反覆覆地把那些字寫下來，默默地記下，又塗成一團黑。

下課了，人群散去，只剩下私塾外知了還在拼命叫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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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狼，你留一下。」

蘇絎叫住了收拾好背簍正要出門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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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是一副天真無邪的笑容：「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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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絎走到他桌前，目光落在那張被塗黑的紙上。

雖然看不清字跡，但他能感覺到那種不順從的氣息，那種像小獸一樣隱藏爪牙的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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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似乎沒聽懂我的講學？」

蘇絎微笑著問，眼神卻像針一樣刺過來。

蘇絎的手指在黑團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墨，他看著手指說：「墨太濃了，會把紙蝕穿的。聰明不走正道，會把人心帶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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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抬起頭，眼神清澈得像山澗裡的泉水，語氣像懇求一個真實的答案：「蘇先生，我聽說草原那邊有句諺語：『狼群的首領是打出來的，羊群的首領是餵出來的。』平原王是想當狼群之主，還是想當手握羊鞭的牧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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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蘇絎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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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這個剛剛超過自己腰間的孩子，感到了一種脊背發涼的寒意。

這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問題，太深刻了，這孩子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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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蘇絎眼底的殺機一閃而過。

這是對力量最根本的洞察。

這樣聰明的孩子，如果不能為平原所用，那就太危險了。

但他很快掩飾住了，眼裡的寒光化為更深的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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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得好。」

蘇絎笑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弟弟的頭。

他的手掌乾燥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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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狼，我告訴你吧，他更強大，他是能把狼變成牧羊犬的王。

你很聰明，比這裡所有的孩子都聰明。

但先生要告訴你，這聰明若用錯了地方，像刀子一樣，會傷著自己。

在咱們平原那裡啊，也有兩句諺語，先生今天告訴你：『聰明反被聰明誤』和『識時務者為俊傑』。聽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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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從不躲閃先生的撫摸，他乖巧地點點頭：「我記住了，先生。我希望等我長大了，能跟著蘇先生一起遊歷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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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的真誠似乎再次打動了蘇絎，他的目光又變得溫柔，「只要你想學，我就教你，我帶你入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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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我的肉身吹向異鄉，我的靈魂困在被文明摧殘的故鄉。如果您讀到了這裡，請留下一個收藏或愛心，這是在寒冬中支撐我繼續記錄下去的唯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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