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澤鎮 - 12・回歸(Chapter 2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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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新聞不斷重複播放著同一則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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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一次又一次切回現場，那是影后許若晞的新聞。

鏡頭中的她神情疲憊，眼下帶著遮掩不住的陰影，早已沒有過去那份從容而優雅的餘裕，只是站在鎂光燈下，任由記者的提問如雨般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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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頻道、不同時段，標題卻幾乎一致——

「殷家繼承人失蹤案」。

斗大的字樣反覆出現在各大報章雜誌與新聞跑馬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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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開發恩澤鎮的殷泊霖下落不明，彷彿在一夜之間人間蒸發，被牽扯進這樁案件的，不只他的妻子許若晞，還包括女星張芯瑜、沈知薇，以及那名身分神秘的保鑣高敬衡。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事情變得愈發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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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若晞之外，其餘相關人等全部失蹤。

警方在殷宅書房內僅找到些微被清理掉的血跡反應，卻沒有屍體、沒有目擊者，也沒有任何可以拼湊出完整真相的關鍵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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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線索像是被某種力量刻意抹除，只留下令人不安的空白。

若晞站在媒體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敘述著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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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談起婚姻的失敗、丈夫的外遇，談起那些她曾經極力維持、卻早已破碎的體面人生，那些本該被藏起來的傷疤，如今全數攤在刺眼的陽光底下。

可記者究竟問了什麼，她其實已經聽不清楚了。

那些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膜傳來，模糊、失真，只剩下斷裂的字句在耳邊回盪，她只是機械式地開口、回答、再回答，彷彿整個人被抽離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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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言論，很快引來殷家的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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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殷家正式對外宣布與她切割，所有關係一刀兩斷⋯⋯

而且相較於繼承人的下落不明，殷家更在意的是若晞的那些自白有損家族名聲，因此對她提出嚴厲告訴，態度決絕而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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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調查持續，卻始終無法取得突破，這樁案件最終被列為未解懸案。

由於缺乏直接證據，對若晞的法律判決也只能從輕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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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的人生，卻早已付出了代價。

從曾經令人稱羨的成功典範，一夕之間跌落谷底，成為人們茶餘飯後議論紛紛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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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向前推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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鎂光燈漸漸移開，新聞版面被新的事件取代，卻仍有人在網路上反覆翻出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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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結束了嗎……？」

夜深時分，若晞獨自坐在她那婚前購買的房子裡，孤獨的空間安靜得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她望著昏黃的燈光，腦中不斷浮現恩澤鎮裡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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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恐怖的畫面過於清晰，又過於荒謬，讓她分不清究竟是真實的記憶，還是一場遲遲醒不過來的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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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澤鎮依舊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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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曾進行過大規模搜索，卻一無所獲，駐守在恩澤鎮的工作人員表示若晞所描述的事發時間，根本沒見過他們來訪，彷彿一切從來沒發生過。

不久後，因為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那裡』有問題，且話題不斷充滿經濟價值。

殷家其他成員便正式對外開放小鎮重新招商、販售住宅，那風光明媚、氣候爽朗的城鎮，彷彿什麼事都未曾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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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若晞卻再也不敢踏足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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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選擇用另一種方式，處理那些無法消化的殘影。

若晞將那段經歷撰寫成小說，以自己的名字為筆名，放在網路上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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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想把混亂的記憶整理成文字，卻沒想到，因為她過去的名氣，加上人們對懸案的好奇，故事迅速竄紅，甚至很快賣出了改編版權。

事情開始朝著她未曾預料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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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她過往建立的完美形象，大眾很快選擇原諒她，輿論的風向翻轉，她被貼上「勇敢的被害者」、「悲情女星」的標籤，博得大量同情。

人們說能理解她的選擇，讚揚她把一切攤在陽光下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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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關注、名利，再一次回到她身邊，事情發展順利得有點弔詭，但她選擇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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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又重新站在聚光燈下，重新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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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羨慕、那些仰望，曾經屬於許若晞，又一度被奪走的光芒——

如今，悄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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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她小說改編的電影《恩澤鎮》很快便完成拍攝，正式進入上映前的宣傳階段。

身為原著作者，同時也是主演的她，出席電影發佈的首映會，彷彿是一件理所當然、早已被安排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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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映當天，天空低低壓著一層厚重的陰霾，雲層沉默地堆積，細雨一滴一滴落下，敲在地面與屋簷上，聲音規律而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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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部牽扯頂流女星、至今仍神秘未解的世紀懸案所改編的電影。

無論是國內或海外媒體，全都將目光投向這場首映會，彷彿這不只是一部電影的上映，而是等著一場遲來的秘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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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走著紅毯，身姿筆直，妝容精緻，神情平靜得近乎完美，準備前往那鎂光燈此起彼落的紅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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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張觀眾熟悉的臉——優雅、得體、毫無破綻，和以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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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即將走到紅毯盡頭時，一位記者攔住了她，將麥克風被遞到她面前採訪：

「請問許若晞小姐，這部電影是否根據您本人的真實經歷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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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思考，又像只是讓呼吸慢下來，她下意識調整嘴角角度，隨後露出一個恰到好處又得體大方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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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她語調溫和而平穩，「雖然經過大量的改編，也加入了超自然的視角，但整體仍是我對那場事件的親身經歷與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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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否把痛苦消費成內容，想靠痛苦再次翻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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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要紀念這一段傷痛，獻給我所愛⋯⋯但回不來了的人們。」若晞從容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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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點頭，又立刻追問。

「您曾經提到，自己過去總是在扮演一個完美的形象，習慣把問題遮掩起來，不讓裂痕被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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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像是一把不動聲色的刀，緩慢地往前推。

「那麼請問——您現在，還在演嗎？還是連您自己，也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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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若晞臉上的表情出現了極細微的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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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彷彿沒能立刻理解這個問題的重量。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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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聲開口，下意識露出那個「完美微笑」，語氣真誠得近乎無辜：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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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讓她自己也愣住，意識到自己似乎又下意識地在逃避什麼，短暫地眼神失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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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

天空彷彿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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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細密的雨驟然變得狂暴，雨水如傾倒般砸落而下，狠狠撞上會場的地面、燈架與遮棚，聲音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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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整個首映會場開始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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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面像是被無形之手向外拆開，四面八方同時倒塌，結構斷裂的聲響此起彼落，彷彿一座精緻卻空心的娃娃屋，被人拆解攤開。

紅毯翻起，舞台塌陷，攝影機、燈具、佈景在雨水中失去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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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工作人員、來賓——

那些剛才還圍繞在她身邊的人影，全都變成人偶娃娃，接著全都在雨中迅速模糊、崩解，人偶像被水沖刷掉的顏料，一點一點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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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毫不留情地打在她身上。

若晞猛然回神，心臟劇烈跳動，呼吸亂了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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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雨水沿著指尖流下，那冰冷而真實的觸感，讓她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錯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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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首映會。

不是紅毯。

不是劫後餘生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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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震驚地抬起頭，四周的景象已經徹底改變。

她發現自己，依舊是那個被困在恩澤鎮裡的自己，手上的傷口、染血的白色洋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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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逃離、那些重生、那些被原諒與再度獲得掌聲的片段，彷彿只是被精心剪接過的一段虛假人生，如同電影裡的橋段，在此刻被無情地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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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只是這城市給她的某種考驗⋯⋯只為了嘲笑她對於「完美」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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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的……」

她後退了一步，聲音顫抖，幾乎要被雨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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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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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

恩澤鎮的出口輪廓在雨幕中浮現，那方向正是原本幻境劇場中的紅毯盡頭，這距離感覺觸手可及，卻又同時好像遙遠而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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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還沒等她邁出下一步，有著山羌吉祥物的出口便開始向後滑動，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迅速遠離。

出口的距離被一點一點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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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傾瀉而下，將恩澤鎮出口的吞沒、遮蔽，最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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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站在原地，雨水順著臉頰流下。

這時，金屬刀刃拖行地面的聲音，再次在雨幕之中緩緩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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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急不徐，卻清楚得令人頭皮發麻，像是在刻意讓人聽見，又像是在宣告——無論逃到哪裡，都不會被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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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之中，有幾道人影在遠處搖晃著。

輪廓模糊、步伐不齊的熟悉身影，還是某種被雨水撐起來的空殼，它們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又長又扭曲，在地面上彼此重疊、交錯，彷彿根本沒有明確的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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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的心臟猛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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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楚地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依然正在她身後追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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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腳步聲，而是一種更直接的壓迫感，像是空氣本身在逼近，像是視線貼在背脊上，無論她是否回頭，那股存在都不會消失。

她握緊手中那把作為最後依靠的手術刀，冰冷的金屬貼著掌心，卻無法帶來任何安全感，她只能在暴雨中奔跑，一步也不敢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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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打在臉上，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方向。

腳下的道路彷彿不斷延伸，卻永遠到不了盡頭，每一次轉彎，都像回到同一條街道；每一次抬頭，都是一模一樣的灰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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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在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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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開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逃，還是在被這場雨帶著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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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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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嗎？」

那聲音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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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從某個確切的方向傳來，而是從雨聲之中滲出，從空氣的縫隙裡鑽進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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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妳是誰嗎？」、「還是又開始騙自己不知道？」

語氣平靜、溫和，卻帶著某種空洞的回音，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已註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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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仍在下。

沒有變小，也沒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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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澤鎮靜靜佇立在雨中，街道空無一人，建築沒有溫度，像是一座從未真正存在過的城鎮，又像是一個永遠無法醒來的夢，拆解著人們的內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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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仍然困在其中，帶著對完美、體面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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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認著，逃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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