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澤鎮 - 1・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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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澤鎮上空的鳥瞰視角裡，雨點不停墜落。

一把墨紫色的大傘與一把白色的洋傘，在雨幕中一前一後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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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死寂凝滯的空氣，卻在踏入某個界線後驟然變了調性——

輕快、過分愉悅的童趣音樂毫無預警地響起，旋律甜膩而空洞，像是被反覆播放到失真的老唱片。

四周忽然亮了起來，鮮豔得近乎刺眼的建築群在雨中浮現，彩色燈泡沿著屋簷一顆顆閃爍，光影在積水中晃動，顯得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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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正中央，一行碩大的霓虹燈高高懸掛著——

「Grace Wonder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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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字樣在雨水中微微顫動，紅光與粉光交錯，彷彿正對來者露出過分熱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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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裡了。」

走在前方的敬衡停下腳步，冷冷地抬手指向那個顯眼到令人不適的招牌，語氣平淡，卻沒有一絲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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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順著他的手勢望去，視線落在遊樂園那座巨大的入口拱門上，拱門彩繪華麗，線條圓潤，像是專為孩子打造的夢幻入口，卻在空無一人的狀態下顯得格外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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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低聲問：

「出口怎麼走？你心裡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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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樂園直線往北走。」

敬衡從一旁的售票亭抽出一張被雨水微微浸濕的樂園導覽圖，遞給她，「最後通過的遊客服務中心，就是這座遊樂園與恩澤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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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彷彿只是在交代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動線。

「如果妳的朋友也聽到廣播過來，應該能在裡面遇到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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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希望如此。」

若晞迅速掃了一眼導覽圖，目光在幾條標示路線上停留片刻，特別將「遊客服務中心」的位置和方向牢牢記在腦中，隨即將導覽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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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沒有再多說一句話，逕自撐著傘走進樂園。

若晞跟在他身後，刻意保持著一段若即若離的距離，既不落後，也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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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樂園內部的裝潢比入口更加張揚。

大紅、大紫的配色在雨水的映襯下顯得異常濃烈，像是被刻意浮誇化了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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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木馬、摩天輪、海盜船等遊樂設施靜靜矗立在園區各處，沒有任何遊客，也沒有工作人員，卻仍在自行運轉。

木馬上下起伏，音樂盒般的旋律空蕩地回響；摩天輪緩慢轉動，車廂裡空無一人；海盜船來回擺盪，發出規律卻無人的吱呀聲。

整座樂園像是在為不存在的客人演出，一切都充滿歡愉的表象，卻又滲著一股說不出的不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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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四處散落著被雨水打濕的宣傳傳單，紙張貼在地面與水窪裡，邊角翹起。

若晞彎下身，隨手撿起其中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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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面上以誇張的字體印著——

「婚姻週年紀念遊行 PARTY！」

那幾個字在雨水浸染下微微暈開，看起來格外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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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盯著那行字，心底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首先，「婚姻」本身就不該成為遊樂園遊行的主題；再者——

這到底是在紀念誰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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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若晞心中翻湧著那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時，遠方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不是單純的音樂，也不是人群的交談，而是多種聲響混雜在一起——喇叭聲、鈴鐺聲、過分歡快的進行曲旋律，在雨幕中顯得突兀又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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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敬衡同時抬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若晞的呼吸微微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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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樂園主幹道的盡頭，一列花車正緩緩朝他們行進。

車身裝飾得極盡華麗，層層疊疊的金邊、蕾絲與絲綢在燈光下反射出浮誇的光澤，彩帶與紙花不斷從高處噴灑而出，卻在半空就被雨水擊落，狼狽地貼在地面與水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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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車上站滿了人。

那些人穿著奇裝異服，服裝剪裁誇張而復古，像是被硬生生拼湊出來的節慶裝束；臉上全都戴著嘉年華風格的面具，金色、白色、珠母色交錯，笑容被固定成一種過於完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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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若晞低聲開口，聲音卻卡在喉嚨裡，「人嗎……？」

她無法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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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進入恩澤鎮後，第一次在這座城裡看到除自己與敬衡之外的「人影」，可那畫面卻沒有帶來任何安心感，反而讓一股冰冷的不適感沿著背脊慢慢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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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快樂！」、「婚姻快樂——！」

花車上的人齊聲高喊，聲音透過喇叭被放得洪亮無比，他們的聲音頻率過於平穩乾淨，以致於不像人類的聲音，更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喜悅。

然而，真正讓若晞感到不適的，並不是那些喧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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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花車正中央的那名女子。

她穿著一襲純白的洋裝，剪裁、布料、甚至裙襬的弧度，都與若晞身上的洋裝驚人地相似，女子的身旁，站著一名穿著筆挺燕尾服的男子，姿態僵硬，像是被安排好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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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在花車上旋轉著。

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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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打在她的裙襬與肩頭，她卻彷彿毫無所覺，臉上掛著被面具固定住的幸福笑容。

那姿態，看起來不像是在淋雨，反倒像是被灑上了慶典用的金粉，在燈光與音樂中歡愉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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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那股違和感，正隨著女子的旋轉一點一點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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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之中，女子的腹部開始產生變化。

起初只是微微隆起，像是錯覺；接著，那隆起越來越明顯，越來越誇張，白色洋裝被撐得緊繃，布料繃出不自然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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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一瞬間——

女子忽然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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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沒有停，喇叭聲依舊高喊著祝賀的詞句，可她卻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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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她那鼓起的白色腹部，猛地滲出一片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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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迅速擴散，染透純白的布料，緊接著，大量鮮血從她的裙襬底下湧出，沿著花車的邊緣傾瀉而下，滴落在地面，與雨水混合，匯成一灘灘刺目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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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車仍在前進。

其他戴著面具的表演者沒有上前攙扶，也沒有驚慌失措，只是站在一旁，對著那名女子指指點點，像是在欣賞一場安排好的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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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名應該站在她身旁的丈夫——

不知何時，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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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什麼變態的表演……？」若晞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眉頭緊鎖，胸口一陣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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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畫面荒誕、血腥，又帶著一種惡意滿滿的精準，像是刻意挖開她內心最不願被碰觸的傷口。

她很清楚⋯⋯這場表演，指向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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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的臉色同樣陰沉下來。

他向前踏了一步，走到花車旁，抬手拍向其中一名戴著面具的表演者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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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們是誰？」

他的手才剛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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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間，整列花車上的人，全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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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聲響，也沒有幻化為煙霧煙消雲散。

而更像被一口氣抹去似的，所有戴著面具的身影瞬間化為空無，只剩下一套套華麗的服裝失去支撐，「撲通」、「撲通」地掉進雨水與水窪中，濕漉漉地攤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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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車依舊停在原地，燈光閃爍，音樂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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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

敬衡望著眼前的景象，眉頭深鎖，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難以掩飾的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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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

城鎮的廣播系統，再度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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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雜訊異常嚴重，刺耳的「沙沙」聲不斷穿插其中，彷彿訊號隨時會斷裂。

一個男性的聲音，低沉而模糊，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又像是貼在耳邊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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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嗎？」

那聲音，像質問、像詛咒，不斷地重播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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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先生……我們還是快往出口前進吧……這裡不值得再花心思逗留……」

若晞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語氣刻意放得平穩，彷彿只要聲音不顫，就能把方才那場荒誕又殘忍的畫面一併關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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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回頭看那灘被雨水沖淡的血色，只想盡快離開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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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幾秒鐘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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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遊樂園裡機械空轉的音樂、遠處燈泡閃爍的嗡鳴聲，全都存在著，卻唯獨沒有敬衡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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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過於突兀的沉默，讓若晞背脊泛起一絲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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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小步，腳跟踩進水窪，濺起冰冷的水花，隨即又試探性地開口：

「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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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衡這才慢慢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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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有些遲鈍，像是身體跟不上思緒。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滑落，遮住了他原本冷靜而銳利的神情。

那雙眼睛裡，已經不見方才的警戒與理性，只剩下一種空洞而混亂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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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卡住了什麼，好一會兒，才用幾乎顫抖的聲音問道：

「妳……妳有看到沐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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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字一出口，空氣彷彿瞬間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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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晞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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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忽然變得遙遠，遊樂園的燈光在她視野邊緣微微扭曲，她忽然有種強烈的預感——

從這一刻開始，她再也無法確定，站在自己面前的，究竟還是不是那個能一起走到出口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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