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的牽線日常 - 第六章：天外來令

那本暗紅色的無字冊子，在小緣買回陽春麵的第二天，不見了。

他翻遍了那堆待銷毀文書的每一個角落，甚至藉口整理，把整個檔案閣的底層隔間都翻了一遍。沒有。彷彿那晚從他手中滑落到文書堆底，又被師父那意味深長的一瞥注視過的詭異之物，從未存在過。

他偷偷觀察謝平生。師父照常喝茶、喝酒、發呆、偶爾挑剔他整理卷宗的手法，對那本冊子隻字不提。只是某天傍晚，小緣端飯上來時，瞥見師父坐在窗邊，膝上攤著一本極舊的、邊角磨損的書——不是那本無字冊，而是他們初到檔案閣那日，師父給他看過的《鵲橋項目事故回溯及責任認定》。

謝平生讀得很慢，指尖摩挲著封皮上那「絕密」二字，目光落在虛空某處，不知在想什麼。

小緣沒敢問。

就這樣過了幾天。檔案閣的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灰塵在光柱裡永不停歇地旋轉。小緣那顆被詭異冊子攪亂的心，也漸漸被日復一日的枯燥磨平了稜角——直到一枚玉簡破空而來。

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謝平生難得沒有喝酒，正斜靠在藤椅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指點小緣如何辨別不同年代卷宗的雲篆字體差異。話說了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小緣抬起頭，順著師父的視線望向窗外。

一道青光自雲海深處疾馳而來，拖著長長的尾焰，轉瞬即至，在檔案閣門外驟然懸停。是一枚巴掌大的玉簡，通體瑩白，四周環繞著月老司專用的傳訊法紋，但那法紋的顏色——

不是尋常的淡金，而是赤紅。

小緣還沒反應過來，謝平生已經站了起來。那是一個極快、極突兀的動作，小緣從未見過師父如此——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肌肉記憶般的警覺。他臉上的慵懶一掃而空，眉眼間掠過一層鋒利的、屬於過往某個時代的銳氣，轉瞬即逝。

玉簡懸停三息，逕直飛入閣中，落入謝平生攤開的掌心。

赤紅法紋明滅三次，一個蒼老、威嚴、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從玉簡中滲出：

「姻緣司急令。特級特殊案例，編號甲辰九，於北俱蘆洲人間界顯現。該案例性質特殊，風險等級——『深紅』。」

「令：謝平生為主理仙君，即日啟程，前往處置。所配輔助人員，自行擇定。」

「此令直達，不得延誤，不得轉授，不得拒領。」

「時限：七日。」

聲音消失。玉簡上的赤紅法紋黯淡下去，化作一枚尋常的冷玉，靜靜躺在謝平生掌心。

閣樓裡一片死寂。

小緣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深紅」——他在某本卷宗的附錄裡見過風險等級說明：綠、黃、橙、紅、深紅。深紅之上，只有傳說中的「黑」，但那已是災厄級，需天庭各部聯動處置。

而「深紅」，意味著——此案例曾造成過月老司仙君的殉職。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問出的是：「師父……我能跟你去嗎？」

話一出口，他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這不是實習任務，不是圖書館裡順水推舟的輕鬆見習。這是深紅案例，七日時限，不得拒領——這是真正的、會死人的任務。

可他脫口而出的，竟是想跟去。

謝平生轉過頭，看著他。那目光很複雜，有審視，有意外，還有一些小緣讀不懂的、極深的什麼。

「你？」他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平淡，「一個連紅線都能當成吉他彈、實習評價寫著『不通過』的實習生，跟我去深紅案例？」

小緣臉騰地紅了，卻梗著脖子沒低頭。

謝平生看了他幾秒，忽然輕輕嗤笑一聲。

「膽子倒是不小。」

他收回目光，將玉簡隨手揣進袖中，轉身走向門口。午後的雲海在他身後鋪展成無邊的金紅。

「還站著幹什麼？」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熟悉的、懶洋洋的調子，卻似乎比平時輕了幾分，「深紅案例，要跨三界，得去地府借道。路程遠，時限緊——」

他頓了頓，側過半張臉，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跟上。」

小緣愣了一瞬，然後飛快地抓起那件從沒真正派上用場的實習生仙袍，踉蹌著追了上去。

雲海在腳下翻湧，檔案閣的輪廓在身後迅速縮小，化作煙波浩渺中的一個灰點。風聲呼嘯，小緣跟在師父身後，心臟撞擊著胸腔，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條從未離開過檔案閣、從未真正觸碰過任何「特殊案例」的代表實習生的紅線，此刻，正靜靜地、微弱地，亮著一層淺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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