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的手掌 - 04.右手

逃跑是一種本能。

當羚羊看見獅子，當蟑螂看見拖鞋。

或者當一個噁心的變態宅男，在幾千人面前被揭穿了妄想。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跑出體育館的。

我只記得心臟跳動的聲音大到蓋過了周圍的尖叫聲。

肺部像是吸入了燃燒的玻璃碎片，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但我不能停。

因為身後的世界太亮了，亮得讓我這種陰溝裡的老鼠無所遁形。

回到家的時候，我全身都濕透了。

不知道是因為外面在飄著細雨，還是因為我這一身令人作嘔的冷汗。

我衝進房間，鎖上門，動作粗暴得像是要隔離某種病毒。

房間裡很暗，空氣中還殘留著偷來的護手霜香氣，那是一種甜膩到讓人反胃的味道。

我把背包甩在床上。

那個曾經裝著我的神、我的世界、我唯一朋友的背包。

「……出來。」

我喘著氣，聲音嘶啞，「別玩了，雅凜。這一點都不好笑。」

沒有回應。

沒有那種直接在腦海裡響起的、帶著撒嬌意味的電流聲。

也沒有手指刮擦帆布的聲音。

一片死寂。

恐懼像是一隻冰冷的手，慢慢掐住了我的喉嚨。

我顫抖著拉開拉鍊。

按照我的記憶，或者說按照我那該死的、病態的認知，裡面應該躺著一隻蒼白的斷手。

哪怕是個假的，哪怕是個塑膠模特兒的手，它也應該在那裡。

但是。

空無一物。

背包裡只有黑洞洞的空氣。

沒有雅凜，沒有神，連那個被我當作聖遺物的垃圾都不見了。

我不死心，把背包倒過來，用力抖動。

我趴在地上，像條瘋狗一樣翻找著床底、書桌、衣櫃。

「在哪裡……在哪裡……」

指甲摳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什麼都沒有。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

所謂的「奇蹟」，是建立在「深信不疑」之上的。

當我在握手會上，觸碰到那隻溫暖的、真實的左手時；當我承認「她是活人，而我背著的是假貨」的那一秒。

咒語解除了。

我的妄想，因為宿主的自我否定而消散了。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

沒有分屍案，也沒有靈異事件。

如果是鬧鬼，我反而會覺得慶幸，至少那證明還有東西陪著我。

現在感覺到的，是一種像是被人活生生挖走心臟的空虛。

撕心裂肺的喪失感。

「好朋友」不見了。

那個會聽我說話，會給我勇氣，會在我被霸凌時告訴我「別怕」的存在，徹底消失了。

我又變回了丁敏宇。

那個沒人愛、沒人說話、連呼吸都在浪費空氣的廢物。

－－－

日子就像是一個壞掉的時鐘，兜兜轉轉，最後還是會回到最爛的那個時間點。

我又回到了學校。

握手會上的事情傳開了。

雖然沒有人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那個陰沉的丁敏宇在握手會上發瘋尖叫，然後逃跑」的傳聞，已經足夠讓我在底層邊緣仔的最深處再往下挖三公尺。

范姜海對此感到無比愉悅。

對她來說，我就像是一個免費提供的、耐打的沙包。

而且現在這個沙包還自帶了「變態」的標籤，欺負起來更具正義感。

「欸，聽說你去握手會了？」

午休時間，通往頂樓的樓梯間。

范姜海穿著那雙如今已經確認無誤的新款球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身邊圍繞著那群乾哥哥，還有幾個跟著看熱鬧的姊妹淘。

我低著頭，看著地面上的菸蒂。

我的背又駝了回來。

那個曾經在背包裡支撐我的力量消失後，我的脊椎彷彿也被抽走了。

「啞巴啦？」范姜海不耐煩地踢了我的小腿一腳，「聽說你還摸了雅凜的手？笑死人，你這種幾天沒洗頭的髒東西，也配？」

周圍響起了一陣刺耳的哄笑聲。

「他該不會是想把人家綁架回家吧？」

「噁心死了，這種人就是潛在犯罪者。」

「喂，說話啊！」

一隻手抓住了我的頭髮，強迫我抬起頭。

我被迫看著他們。

但我眼裡沒有他們。

我的眼神應該是死的。

就像那種在魚市場攤位上擺了三天的死魚，連蒼蠅都懶得停在上面。

「……還給我。」

我喃喃自語。

「蛤？你說什麼？」范姜海的聲音聽起來很不愉悅。

「把我的朋友……還給我……」我重複。

范姜海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朋友？在哪裡？哈哈哈哈！空氣朋友嗎？！」

暴力落了下來。

拳頭、腳尖、辱罵。

痛覺是有的，血腥味也清晰的傳遞到我的鼻腔裡。

但我卻覺得很遙遠。

一切的一切，都變得很遙遠。

就好像在打遊戲，從上帝視角，看著自己被人拳打腳踢。

身體在痛，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

我想念那種冰涼的觸感。

我想念那個在我腦海裡響起的聲音，我想念那種被需要的感覺。

如果能再見到她。

如果要我付出代價。

哪怕是被打死在這裡，我也願意。

－－－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或者是因為編寫我人生的劇本家實在太懶惰，連場景都懶得換。

黃昏、大雨。

我又一次倒在了那條骯髒的小巷子裡。

身上沒有不痛的地方，血混合著雨水流進眼睛裡，世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紅色。

腐爛的食物味、酸臭的發酵味、還有下水道反芻上來的惡臭。

對了，還有那個若有似無的狗大便味。

喔，那應該是我的味道。

這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嗎？

挺適合的，垃圾就該待在垃圾堆裡。

我趴在泥水裡，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雨水打在積水的水坑上，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視線的前方，是一個被野貓抓破的藍色垃圾袋。

我看著那個垃圾袋，就像看著一個老朋友。

上次，就是在這種地方……

就在我意識快要渙散的時候，一道閃電劃過天際。

慘白的光，照亮了那個角落。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

我看見了。

在那個藍色的垃圾袋旁邊，在一堆發霉的橘子皮和沾血的衛生紙中間。

有一隻手。

那是一隻纖細、蒼白、美得驚人的手。

它靜靜地躺在那裡，手指微微蜷縮，像是一朵在污泥中盛開的蓮花。

不一樣的是。

這一次，是右手。

而在那纖細的手腕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銀色手鍊。

那是雅凜在上一張專輯封面裡戴過的同款手鍊。

我的心臟，那顆原本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突然間開始劇烈地撞擊胸腔。

砰。砰。砰。

熱血衝上了腦門。

身上的疼痛瞬間消失了。

我用手肘撐著地面，像一條被打斷脊椎的蟲，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朝那個方向爬過去。

近了。

更近了。

我甚至能看到雨水順著那蒼白的指尖滴落。

是真的。

這次是真的。

這不是幻覺，也不是塑膠模型。

那皮膚的紋理，那血管的淡青色，那種死亡般的慘白。

我伸出滿是鮮血和泥濘的手，顫抖著，抓住了它。

冰冷。

僵硬。

還有那種沈甸甸的、實實在在的重量。

我把它捧在手心裡，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泥水。

那條銀色的手鍊在路燈下閃著微弱的光，像是天使的光環。

「……原來妳在這裡啊。」

我發出了聲音。

那不是哭聲，也不是笑聲。而是一種壞掉的、扭曲的喘息聲。

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一直裂到耳根。

眼淚混著血水流進嘴裡，鹹鹹的，腥腥的。

「對不起……我上次弄丟了妳……」

我把那隻冰冷的右手貼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上。

「這次……不管是身體被轉移了，還是被切碎了……」

我不在此乎這是誰的手。

我不乎它是怎麼來的。

我不在乎是不是有分屍案、也不在乎這是不是靈異事件。

只要它在這裡。

只要我能握著它。

「這次，我們不要再分開了。」

－－－

雨還在下。

小巷子裡很黑，只有遠處的路燈投下一點點昏黃的光暈。

如果這時候有人經過巷口。

他們會看到一個穿著髒兮兮校服的高中生，渾身是血地坐在垃圾堆裡。

他懷裡抱著一隻斷掉的假手，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他在笑。

他在輕輕地搖晃著身體。

他在哼歌。

那是一首輕快的、甜美的流行歌曲。

是雅凜的主打歌。

「～當孤單的時候，請握住我的手～」

歌聲在雨聲中斷斷續續，淒厲又溫柔。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wWaqPPLJ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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