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的手掌 - 03.破碎的握手會

世界崩塌的聲音，有時候比蚊子叫還要小聲。

那個週末，我正窩在房間裡，進行著我和雅凜的日常儀式。

我用棉花棒沾著嬰兒油，仔細地清潔她的指縫。

然後，電視機裡傳來了那個聲音。

娛樂新聞的主播用亢奮的語氣大喊：「國民妖精雅凜，戰勝心理疾病，宣佈強勢回歸！本週末將舉辦大型『感謝握手會』！」

我手裡的棉花棒掉在桌上。

螢幕上，雅凜穿著白色的洋裝，笑得像個天使。

她揮舞著雙手——兩隻手，左手和右手——向鏡頭打招呼。

我看著電視，又低頭看著桌上那隻蒼白的斷手。

「騙人……」

喉嚨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如果是普通人，大概會覺得：太好了，雅凜復出了！

但我很清楚，雅凜的左手就在我的桌子上。

那麼，電視上那個揮舞著左手的人是誰？

就在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桌上的斷手突然瘋狂地抽搐起來。

它不像之前那樣優雅地敲擊桌面，而是像一隻被斬斷尾巴的壁虎，在桌上劇烈地翻滾、跳動，甚至撞翻了那罐昂貴的嬰兒油。

『假的！』

那個原本溫柔、神聖的聲音，此刻在我腦海裡變得尖銳、刺耳，像是用指甲用力刮過黑板。

『那個賤人是假的！那是冒牌貨！敏宇！』

斷手的食指猛地指向電視螢幕，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出喀喀的怪聲。

『她在用我的名字！她在偷走我的人生！帶我去……帶我去現場！』

那聲音充滿了怨毒，與平日裡的偶像形象判若兩人。

但我沒有感到害怕，反而感到一種被背叛的憤怒。

原來如此。

原來是被「替換」了。

這種噁心的演藝圈，為了利益，連「人」都可以隨便找個贗品來頂替嗎？

我抓起背包，把那隻還在顫抖、發出嘶吼聲的手塞了進去。

「別怕。」我對著背包低語，眼神大概比平常更加死氣沉沉，「我們會去揭穿她。我們會把妳的身體搶回來。」

握手會的現場，簡直就是地獄的具象化。

幾千個流著汗、發出怪叫聲的粉絲擠在體育館外。

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味、廉價體香劑的味道，還有慾望發酵的酸臭味。

我看著這些人，心裡只有無限的鄙視。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對著一個冒牌貨尖叫、流淚、揮舞著應援棒。

他們就像是被設定好的NPC，盲目地追逐著一個虛假的幻影。

只有我。

只有背著黑色背包的我，才掌握著唯一的真理。

『好吵……好臭……』

背包裡傳來雅凜的抱怨聲。

那隻手隔著帆布，死死地抓著我的後背，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裡。

『殺了她……敏宇，殺了那個冒牌貨……』

那個聲音越來越扭曲，已經不再像是人類的語言，更像是某種野獸的低吼。

但我不在乎。因為這是神的旨意。

隊伍緩慢地前進。

我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冷汗。但我沒有退縮。

因為我有武器。我的背包裡，裝著真正的神。

終於，輪到我了。

工作人員推了我一把：「同學，動作快點，每人只有十秒。」

我踉蹌地走上台階。

聚光燈打在舞台中央。

那個女人就站在那裡。

不得不說，這個冒牌貨做得真好。

那張臉，那顆淚痣，甚至那種楚楚可憐的笑容，都跟照片上一模一樣。

她看著我，露出了職業性的甜美微笑。

然後，她伸出了那隻手。

左手。

完好無損的、白皙的、塗著淡粉色指甲油的左手。

還有那顆，位在食指關節處的痣。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又感覺著背上那個瘋狂震動的背包。

背包裡的聲音已經尖銳到了極限，像是在我的腦漿裡引爆了一顆炸彈。

『砍下來！那是我的！砍下來接上我！快點！動手啊敏宇！妳不是說愛我嗎？！』

殺意。

純粹的殺意控制了我的大腦。

只要我衝上去，只要我揭穿這個謊言……

「同學？」

一個溫柔的聲音穿透了腦海中的噪音。

眼前的「雅凜」微微歪著頭，眼神裡沒有恐懼，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種純粹的關心。

「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很蒼白，是不是中暑了？」

那雙眼睛太清澈了。

清澈到讓我那骯髒的殺意無所遁形。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了手。

不是為了攻擊，也不是為了揭穿。

我只是像個著魔的信徒，顫抖著，伸出指尖，輕輕觸碰了那隻懸在半空中的左手。

啪。

就像是氣球被戳破的聲音。

指尖傳來的觸感，不是冰冷的矽膠，也不是僵硬的屍塊。

溫暖。

那是攝氏三十六度半的體溫。

柔軟的皮膚下，有著微微跳動的脈搏。

指腹有一點點薄繭，那是常年拿麥克風留下的痕跡。

那是一隻活生生的、有溫度的人類的手。

在那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背包裡的尖叫聲、嘶吼聲、命令聲，全部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拔掉插頭的電視機，畫面瞬間全黑。

記憶像潮水一樣倒灌進來，沖垮了我用妄想堆砌起來的堤防。

那個雨夜。

那個骯髒的小巷。

我躺在垃圾堆裡，身上仿佛好幾根骨頭，痛得想死。

我想起我在雨中對著漆黑的天空許願：

『神啊，我好孤獨。如果能握一次雅凜的手，就算死也甘願。』

沒有神蹟。

沒有屍體。

也沒有什麼分屍案。

我的視線穿過淚水，再次變得清晰。

我感覺背上的背包變得異常輕盈，也異常死寂。

那裡沒有什麼神明。

從頭到尾，那裡面裝著的，只是一隻我在垃圾堆旁邊撿到的、不知道被哪家服飾店丟棄的……

破損的塑膠模特兒假手。

那上面甚至還沾著汙泥和乾掉的口香糖。

所謂的聲音，所謂的指甲形狀，所謂的痣。

全都是我自己畫上去的。

全都是我在極致的孤獨中，為了不讓自己發瘋，而分裂出來的另一個「朋友」。

「同學？你的手好冰喔。」

真正的雅凜反過來握住了我的手，試圖傳遞一點溫暖給我，「要不要去旁邊休息一下？」

我看著她。

看著這個活生生的、耀眼的、跟我這種活在陰溝裡的老鼠截然不同的人。

巨大的羞恥感和空虛感，像海嘯一樣把我淹沒了。

我的神死了。

或者說，她從來就沒活過。

「……啊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放聲大叫，抽出被雅凜握住的手。

所有人都在看我，眼角餘光中，保全也跑了過來。

我低下頭，用那頭油膩的瀏海遮住自己的臉，轉身逃進了擁擠的人群中。

好像有人在後面咒罵我，但我裝作沒聽到，只想趕快離開這裡。

漸漸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只留下破舊的背包，在我的背上隨著奔跑的節奏，發出空洞的、塑膠撞擊的聲音。

叩、叩、叩。

那是夢碎的聲音。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5Y01GRn6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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