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的手掌 - 尾聲：不再分開

教室裡的空氣變得異常清新。

少了那股常年沒洗頭的油膩味，也沒有那種陰沉到讓人倒胃口的視線。

照理說，范姜海應該要感到開心。

身為這所學校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她每天要做的事情很多－－

保養指甲、挑選限量的球鞋、或者是嘲笑那些穿著過季款式的路人。

但這幾天，她卻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因為那個專屬的沙包——丁敏宇，消失了。

原本那個角落總是縮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像是一坨等待被清潔的污漬。

但現在，那張桌子空蕩蕩的，乾淨得讓人心慌。

「欸，那傢伙該不會死了吧？」

午休時間，范姜海一邊塗著護手霜，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坐在旁邊的閨蜜正忙著用手機修圖，頭都沒抬：「誰？那個啞巴？怎麼可能，蟑螂的生命力可是很強的。」

「可是已經三天了欸。」

范姜海皺起眉頭，看了看自己新做的法式指甲，「上次阿虎他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阿虎是她的乾哥哥之一。

「安啦。」閨蜜終於修好了那張要把腿拉長十公分的照片，滿意地發了限動，「這種邊緣人就算死在家裡，大概也要等屍臭飄出來才會被發現吧？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這句話並沒有安慰到范姜海。

相反的，這讓她想起了一些法制節目裡的畫面。

過失致死、教唆傷害、少年法庭……

這些名詞像蒼蠅一樣在她腦子裡嗡嗡作響。

為了讓自己今晚能睡個好覺，范姜海撥通了乾哥哥的電話。

「喂？阿虎哥喔……」聲音瞬間切換成了甜膩的撒嬌模式，「就上次那個白目啊……你們那天走的時候，他還好嗎？」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點菸的聲音，接著是阿虎滿不在乎的笑聲。

「幹嘛？妹子妳心軟喔？我們走的時候他還在地上爬呢。那個姿勢，嘖嘖，跟條蛆沒兩樣，他還會動啦，放心。」

還會動。

這三個字暫時安撫了范姜海的神經。

沒死就好。

只要沒死，那就只是「同學間的打鬧」。

然而，直到第四天、第五天。

丁敏宇的座位依然是空的。

恐懼像黴菌一樣，在范姜海的心裡慢慢擴散。

她開始做噩夢。夢見那個瀏海很長的陰沉鬼變成厲鬼回來找她索命，或者夢見警察衝進教室把她銬走，她那雙限量的球鞋在警局的水泥地上被磨壞。

她怕了。

不是因為愧疚，也不是因為同情。

純粹是因為那個噁心的東西可能會毀了她完美的高中生活。

終於，在丁敏宇失蹤的一週後，范姜海走進了教職員辦公室。

她拉了拉改短的裙擺，擺出一副乖學生的模樣，走到了班導師的桌前。

班導是個快退休的老頭，正對著保溫杯裡的茶葉發呆。

「老師……那個，丁敏宇同學最近怎麼都沒來？」范姜海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我們同學都有點擔心他。」

這演技，如果不去報考戲劇系簡直是浪費人才。

班導抬起頭，透過老花眼鏡看了她一眼，然後慢吞吞地翻開點名簿。

「喔，丁敏宇啊。」老師喝了一口茶，語氣平淡，「他家裡有事，家長幫他請了一個月的長假。說是身心狀況不佳，需要休養。」

長假。

休養。

這兩個詞就像是兩顆定心丸，瞬間滑進了范姜海的喉嚨裡。

原本懸在半空中的心臟，「咚」的一聲落回了原處。

不是失蹤。

不是自殺。

也不是被打死棄屍。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范姜海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上的陽光依然刺眼，空氣中依然飄散著粉筆灰的味道。

只要跟自己沒關，那就好了。

那個垃圾愛去哪去哪，最好一輩子都別回來，省得看了礙眼。

－－－

放學後的街道被夕陽染成了一種曖昧的橘紅色。

范姜海心情很好。她哼著歌，想著等一下要去哪家手搖飲光顧。

她踩著那雙要價不菲的球鞋，經過一條陰暗的小巷。

這座城市有很多這樣的巷子，充滿了野貓的叫聲，還有堆積如山的垃圾。

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東西，與她這種「精緻」的人無關。

她目不斜視地走過巷口。

濃烈的名牌香水味，完美地掩蓋了空氣中那一絲若有似無的鐵鏽味。

她沒有注意到。

就在離她不到三公尺的陰影裡，有一個穿著寬鬆帽T、瀏海厚重得遮住眼睛的青年。

青年正彎著腰，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安撫情人。

他將一個沉甸甸的、巨大的黑色塑膠袋，輕輕地推到了垃圾堆的最角落。

袋子似乎沒有綁緊。

暗紅色的黏稠液體，順著黑色的塑膠邊緣緩緩流出，混入了地上髒污的泥水中。

范姜海沒有回頭。

她正抬起頭，看著對面大樓外牆上巨大的電視牆。

螢幕上，新聞快報的紅字正在滾動。

原本應該在播放洗腦廣告的畫面，此刻卻是一張熟悉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生笑得很甜美，左手食指上有一顆極小的痣。

新聞主播嚴肅的聲音，透過巨大的喇叭，迴盪在黃昏的街道上：「震驚演藝圈！國民妖精雅凜失蹤已超過四十八小時，警方不排除遭到綁架，目前正全力搜查中……」

范姜海吸了一口氣。

「天啊，好可怕喔。」

她喃喃自語，然後拿出口紅補了個妝，轉身走向了光鮮亮麗的商店街。

而在她身後的黑暗中。

那個瀏海很長的青年，看著那袋「垃圾」，嘴角勾起了一個壞掉的、幸福的弧度。

這一次。

是真的不用再分開了。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lBLNeB8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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