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的手掌 - 02.指尖的同居生活

我的房間有一股發霉的味道，那是長年不開窗、加上我這個陰沉宅男呼吸所累積的特產。

但今天不一樣。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昂貴的乳木果油香氣。

那是我偷拿了我媽放在化妝台上、只有去喝喜酒才會擦的專櫃護手霜。

我坐在書桌前，檯燈被壓得很低，光線聚焦在桌子中央。

那裡沒有參考書，也沒有考卷，只有一塊鋪得平整的白色毛巾。

而在毛巾之上，供奉著我的神。

那隻手。

經過我用純水濕紙巾反覆擦拭後，它現在看起來更像是藝術品了。

指甲縫裡的泥垢，被我用棉花棒一點點清乾淨。

蒼白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玉石般的光澤。

那顆位於食指關節處的小痣，就像是神像上的硃砂，神聖得讓我不敢直視，卻又捨不得移開視線。

我根變態一樣？簡直是人渣？

或許吧。

如果把這種行為稱之為變態，那這世界上的博物館館長大概都得去坐牢。

我這是在修復文物，是在侍奉神明。

「妳好美。」

我對著它喃喃自語。

當然，它不會回答。

它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斷口處已經不再流血，像是一截被精心製作的標本。

時間來到凌晨兩點。

窗外的雨還在下，滴滴答答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打著窗戶。

叩、叩、叩。

不對。

聲音不是來自窗外。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視線死死盯著桌面。

在我的注視下，那隻原本應該毫無生機的食指，緩緩地、僵硬地抬了起來。

然後，輕輕敲擊了桌面。

一下，兩下，三下。

那動作優雅得就像是在彈奏鋼琴。

我不覺得恐懼。

正常人看到斷手會動，應該會尖叫著把桌子掀了，然後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間。

但我只覺得喉嚨乾澀，渾身顫抖。

不是嚇的，是興奮。

緊接著，一個聲音毫無預警地炸進了我的腦海。

不是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在我的大腦皮層上共振。

那是清脆的、帶著一點鼻音的、我在無數個夜晚戴著耳機反覆聆聽過的聲音。

『是你……救了我嗎？』

那是雅凜的聲音。

我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沒有任何預兆，就像水龍頭壞掉一樣。

我「咚」的一聲跪在地板上，額頭抵著書桌邊緣，像個最虔誠的信徒在告解。

「是的，是我。我是丁敏宇。」

那隻手似乎感應到了我的情緒。

它慢慢地調整姿勢，用拇指和食指支撐著，像優雅的小動物一樣「站」了起來，然後轉向我。

『敏宇……謝謝你。』

那一刻，我覺得就算現在心臟停止跳動，我這輩子也值了。

－－－

隔天早上，我依然是那個頂著油頭、駝背走路的邊緣人。

至少在別人眼裡是這樣。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變了。

我的書包沉甸甸的。

不是因為塞滿了沒寫的參考書，而是因為裡面鋪著柔軟的毛巾，住著我的神明。

『好黑喔，敏宇。』

雅凜的聲音在我的腦子裡響起，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

「對不起，忍耐一下，學校裡壞人很多。」我在心裡默默回答。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我們能透過腦海說話，共享著秘密。

第一節課是數學。

老師在黑板上寫著我這輩子都看不懂的公式，周圍的同學趴倒一片。

我悄悄地把右手伸進了書包的縫隙裡。

指尖觸碰到了一抹冰涼與柔軟。

下一秒，那隻冰涼的手輕輕回握住了我。

它的掌心貼著我的掌心，五指扣進我的指縫。

十指緊扣。

一股電流從指尖竄上脊椎，我的背脊瞬間挺直了。

這是「物理上的連結」。

以前的我，在學校就像是一粒灰塵，隨時擔心被掃把掃走。

但現在，我感覺背後站著千軍萬馬。

下課鐘響。

麻煩總是會找上門，就像蒼蠅總能找到新鮮的大便。

而我就是那坨大便。

「喂，白目。」

一股濃烈的香水味飄了過來。

我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范姜海。

自從那次「鞋子事件」後，她就把我當成了日常消遣。

她身邊跟著兩個姊妹淘，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把人當垃圾看的輕蔑。

「聽說你昨天在巷子裡被打得像狗一樣？沒死啊？」

她踢了一下我的桌腳。桌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按照慣例，我應該要瑟縮一下，把頭埋得更低，假裝自己不存在，直到她覺得無聊為止。

我的身體本能地想要發抖。

但就在這時，書包裡的那隻手，稍微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指。

『別怕，敏宇。』

那個神聖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冷靜、高貴。

『看著她。她只是灰塵。既然是灰塵，就不值得你低頭。』

是啊。

她是灰塵。

而我握著的，是星星、是太陽，是神！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

沒有閃躲，沒有恐懼。

我透過厚重的瀏海，直直地看進范姜海的瞳孔裡，甚至看到了自己死氣沉沉的眼。

范姜海愣住了。

她大概沒想過，狗大便也有瞪人的時候。

「看屁啊？」她有些惱羞成怒，音量提高了八度，「你的眼神很噁心欸！」

我沒有回答，只是把手在書包裡握得更緊，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用我給你的勇氣，無視他們。』

我轉過頭，拿出一本課本，翻開，徹底把她當成了空氣。

「妳……！」范姜海氣得臉色漲紅，高舉手掌似乎想要打我。

但大概是我的眼神太噁心，又或者是上課鐘剛好響了。

她最終只是罵了一句髒話，跺著腳回到了座位。

我贏了。

不，是「我們」贏了。

－－－

放學後，我們開始了「任務」。

『我的身體……好像在那個方向。』

雅凜說她的身體被綁架了，或者是在某種靈異事件中「分家」了。

她能感應到身體的召喚。

這聽起來很扯，像是某種三流恐怖小說的設定。

但既然這隻手都會說話了，那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我背著書包，按照她的指示，穿梭在城市的巷弄裡。

這感覺像是在拍偵探片。我是福爾摩斯，她是我的華生——雖然華生只剩下一隻手。

我們來到了一棟廢棄的住商混合大樓。

這裡離學校很遠，周圍是用鐵皮圍起來的工地，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積水的味道。

『在三樓。』腦海裡的聲音很篤定。

我翻過圍籬，爬上滿是灰塵和碎玻璃的樓梯。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

如果真的找到了雅凜的身體怎麼辦？

如果是一具屍體怎麼辦？

我推開三樓那扇搖搖欲墜的防火門。

空蕩蕩的。

只有滿地的垃圾、針頭、菸蒂、還有幾個早已乾掉的便當盒。

沒有雅凜，沒有身體，連個鬼影都沒有。

夕陽從破掉的窗戶照進來，穿過我的劉海，有點刺眼。

「……雅凜？」我小聲問道，「這裡什麼都沒有。」

腦海裡沒有得到回答。

那一刻，現實的冷風吹過我的腦袋。

我突然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點詭異——

一個高中生，對著一隻裝在書包裡的斷手說話，在一棟廢棄大樓裡找一具屍體。

這正常嗎？

就在懷疑快要像雜草一樣長出來的時候，那個聲音又響起了。

『啊……被轉移了。』

語氣裡帶著一種懊惱，還有一絲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那些壞人移動得好快。剛才明明還在這裡的。』

那隻手在書包裡安撫性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沒關係，敏宇。雖然沒找到身體，但至少……我們還在一起，對吧？』

這句話像是一種魔咒。

對現實的懷疑？不正常的行為？全都被這句話撫平了。

是啊。

找不找得到身體，真的很重要嗎？

如果找到了，她就會變回完整的雅凜。

完整的雅凜，是大明星，是遙不可及的偶像，她會回到舞台上，回到鎂光燈下。

那她就不再屬於我了。

只有現在，只有這隻手，她是完全屬於我的。

我看著空蕩蕩的廢墟，心裡竟然湧起了一股扭曲的慶幸。

「對，沒關係。」

我摸著書包，感受到裡面的溫度，露出了一個安心的笑容。

「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

至於身體到底存不存在？是不是真的被轉移了？

誰在乎呢。

只要這場夢不要醒，就好。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7g3gU9Dj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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