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瓜小貓 - 第七章家

夜色漸漸降臨，于陽看了眼時間，已經五點多的，回到家差不多六點，剛好能吃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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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YouTube關掉，手機桌面出現一張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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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畫是一張電繪，一個有著棕髮呆毛的少年，抱著一把貼著各種貼紙的吉他，坐在夜空下的海灘，表情不知是難過還是困惑。整體色調柔和，看著，耳邊就彷彿能聽到海水沖刷沙灘的唰唰聲，以及撥動吉他弦產生的柔韌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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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會兒，關掉手機，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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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邵文亞已經做好了一桌的菜，于陽回來時，她剛好把湯端到桌上，對于陽揮揮手：「小陽，去洗洗手，吃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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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陽瞥了眼餐桌。紅燒魚，炒青菜、回鍋肉、皮蛋豆腐，還有一鍋貢丸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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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好，媽，你先吃，我把手機拿去充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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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嚨緊了緊，硬生生把「怎麼煮這麼多」給吞了下去，以前他就被這句話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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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十三歲時，想給邵文亞慶生，在她下班時，做了一桌菜，還有一個蛋糕，但邵文亞回來的第一反應，是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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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責他為什麼煮這麼多，家裡只有兩個人，吃都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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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陽那天難過了一整晚，他覺得自己矯情，但他真的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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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那種感覺有多難過，所以不想讓他媽媽體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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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陽把手機接上充電線，關掉電燈，回到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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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文亞夾了一口菜，猶豫再三，終於下定決心，問他：「小齊回學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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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陽不在意的回應：「嗯，坐我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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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齊這一年是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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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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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江齊突然失聯，于陽當著邵文亞的面不斷的打電話，傳訊息，原本從容不迫的模樣蕩然無存，她明白這對于陽的打擊有多大，一整年都很小心，沒有去提起江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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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文亞把一塊紅燒魚夾到于陽的碗裡，關心起他在學校的狀況，「你在學校有沒有交到朋友啊？成績怎麼樣？江齊不是坐你後面嗎？多跟他請教功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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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有。」于陽低頭吃掉那一塊魚肉，「英文和國文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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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問題，于陽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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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陽的成績差，但不是那種全部都差的類型，而是科目落差極大的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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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國文和英文都能維持九十分以上，作文也能維持在至少五級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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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靠背文法，他則是靠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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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一眼看出選哪個選項，但其他科就慘得一塌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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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最高考40分，數學、理化最高2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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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文亞看到成績單，都不知道該不該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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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于陽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心裡竄出一股無名火，她的語氣強勢了點：「你不想畫畫，就好好讀書，別再這種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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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于陽漫不經心的回了句：「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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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乾脆，絕不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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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文亞「啪」一聲站起來，原本柔和的目光變得銳利，居高臨下看著于陽：「于陽！你不會還想著做音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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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陽輕輕放下筷子，抬頭看向邵文亞，眼裡盡是冷漠，緩緩開口，吐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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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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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又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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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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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餐，于陽躺在床上，心裡煩到不行，拿起在床頭櫃充電的手機，打開社群軟體，發了一則動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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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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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就有幾個人回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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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兄弟，來哥懷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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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回覆【宸。】：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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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齊】：怎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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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回覆【江齊】：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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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帥帥】：陽哥罵吧，人帥罵髒話也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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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陽不打算回覆這位，還打算把羅愈明的暱稱改成羅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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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切換成另一個帳號，是一個粉絲數近百萬的藍勾勾帳號，更新了一則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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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日Ganri】：臨時有事，今天直播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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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完貼文，手機往旁邊一丟，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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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鐘滴滴答答，他閉上眼睛，不去想媽媽說的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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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邵文亞一個人養大于陽，在外地工作，工時長，壓力大，全部都一個人硬抗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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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壓力，邵文亞染上了煙癮，雖然不算重。每次她一回來，客廳桌上的煙灰缸便會有熄滅的煙頭，以及若有似無的煙味，都彷彿在提醒于陽，他媽媽小小的肩膀上，承擔了多少，究竟有多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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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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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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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于陽的動態時，江齊正在房間預習接下來的課程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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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不斷傳來小孩子的玩耍聲，江齊抿了抿唇，揉著太陽穴強迫自己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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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卯蹦蹦跳跳的跑上樓：「哥哥陪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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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齊頭也不回，冷聲道：「沒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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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卯撅著嘴嘟囔：「哥哥每次都沒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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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空是假的，江齊只是不想陪他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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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那年，江齊的爸爸去世，唐雨汐一個人帶大他。十一歲那年，唐雨汐突然結婚了，他們住進了一個陌生的新家，要江齊叫一個陌生男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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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過去了，他只稱呼繼父林輝為「林叔叔」，喊不出這聲爸爸。林輝對他沒有不好，但說到底，比起江齊，還是會更喜歡自己和老婆的親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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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卯的出生，讓江齊心裡更加不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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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喜歡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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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雨汐上樓抱起林卯，點點他的額頭，溫柔的說：「不可以喔，哥哥在寫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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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卯乖巧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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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雨汐關心道：「小齊，你和羊仔同班吧，你有沒有告訴他你這一年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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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齊頓了一下，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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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雨汐哽了一下，狠狠敲了江齊的頭：「他打了幾十通電話，傳了幾百則訊息給你，你回學校了還不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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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陽傳得訊息實在太多，江齊剛重新拿回手機時，打開就看到999+，點開聊天室，訊息刷到手機當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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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因為這樣，江齊才不知道怎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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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原因，于陽八成會心疼，會生氣，會想替他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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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齊知道于陽這人，看著比誰都冷，卻比誰都要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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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江齊不想讓他擔心，等到有一天，他覺得能說時，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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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要寫習題，帶林卯去客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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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雨汐擔心的看了大兒子一眼，輕輕關上房門，抱著林卯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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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裡，有兩個少年，被過去的惡夢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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