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宮內萬籟噤聲,彷彿今日的加冕大典與皇女卡莉多拉毫無半點關係。
即便如此,玫瑰宮仍戒備森嚴,從宮邸最外圍、廊道的每一條樑柱下,更勿論皇女的閨房外都站滿了精銳禁衛軍。
卡莉多拉看著那分依舊精緻奢華的早膳卻動不起玉手。銀製餐具映照出她此刻憔悴的憂愁,門外沉重的腳步聲像是在預演她的喪鐘。
兩名賽爾克派來的侍女正盯著她不放。卡莉多拉亦盯著她們哼了聲,卻在抬眼時看見了——
牆上的那盞燭台的底座寶石變了色。那本該是顆藍寶石才是,可現在居然變成了一顆暗紅色的……紅寶石。
她依舊冷靜的呼了口氣,卻突然顯現出一股從未對下人擺露出的戾氣。
「我說過了,」卡莉多拉猛地將手中的銀匙擲在瓷盤上,清脆的「鏗鏘」響聲在安靜的寢宮內十分刺耳。她優雅地站起身,接著拿起降溫的茶水往其中一名侍女身上潑去。
「這道加了丁香的濃湯,不准再出現在我的餐桌上。」
兩名侍女被這突如其來的威壓震懾得倒退半步,她們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壯著膽子躬身道:「殿下,這是陛下特意交代……」
「陛下?」卡莉多拉發出一聲冷笑,目光卻如冷冷掃過兩人的臉,「賽爾克還沒戴上那頂冠冕呢,你們就急著改口了?看來這宮裡沒人教導下人們該如何遵守規矩。」
「奴婢不敢!」
「滾出去。」她一字一頓地命令,強行壓抑下激動,「在我發火把這碗湯扣在你們頭上前,讓廚房重新端一份新的來。記得,把主廚也一併帶來,我要親眼看他在我眼前試毒。還有,快點把這地毯給我清理乾淨!」
兩名侍女雖受命監視,但卡莉多拉畢竟是帝國皇女,那股嬌縱跋扈讓她們不敢造次,只能唯唯諾諾地退下,並反手鎖上了沉重的房門。
聽著門鎖落下的聲音,卡莉多拉眼底的戾氣瞬間消失,呼吸僅是劫後餘生的急促。她故作氣惱的把房裡花瓶等玻璃或瓷製物品重摔在地,更發出好幾聲尖銳的喊叫。
廊上騎士敲了敲門問:「皇女,房裡發生何事?請讓屬下進門確認!」
「少管閒事!你們這群助紂為虐的墮落騎士!」
男人聞卡莉多拉不過像個嬌蠻皇女般的鬧鬧脾氣,嘴邊嘖了聲,暗自打算待會定要拽著卡莉多拉那頭金髮將她狠狠地拖出去。
卡莉多拉見門外無動靜,便迅速靠近那盞燭台,屏住呼吸,指尖用力轉開那顆暗紅色的寶石底座。
「喀噠」一聲微弱的機關齒合聲從牆縫中傳來。緊接著,鑲嵌著巨大掛毯的牆面緩緩向內平移,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暗夾縫。一股帶著水氣與霉味的冷風撲面而來,與寢宮內奢華的香氣格格不入。
「殿下。」
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卡莉多拉看清了那道身影——那是換上了純白獵裝、手持弩箭的少年。
「伊思梅爾……」卡莉多拉眼眶一熱,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她迅速搭上少年的手反問:「公爵呢?他進城了嗎?」
「殿下的鐵騎已經兵臨城外,聖裁執行官也已經介入了加冕儀式。」少年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殿下,這裡已經不安全了,皇太子若登基,恐怕就要大開殺戒!」
「我知道……」卡莉多拉回頭看了一眼那精緻卻如牢籠般的閨房,毅然決然地跨入暗道,「走吧。只要我還活著,賽爾克最後一點希望就會徹底粉碎。」
暗道緩緩合上,玫瑰宮的寢殿重新恢復靜寂。
幾分鐘後,侍女跟著主廚端著新的濃湯推門而入時,華美的牢籠裡只剩下滿地或瓷、或玻璃的殘渣,以及那枚依舊閃爍著藍光的寶石燭檯。
古老密道內狹窄且潮濕,後方隱約傳來侍女尖銳的呼叫聲。卡莉多拉吃力地拖著繁複裙襬,跟著少年與幾名黑耀騎士們一同在幽暗的石磚上急促前行。
「殿下們,請小心腳下,這段石路很滑。」騎士低聲提醒,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擴散。
「皇女殿下,您還好嗎?」盧恩聽著卡莉多拉的鞋跟「叩叩」聲已開始減緩。
「我沒事……」卡莉多拉忍著腳踝磨損出血的劇痛,顫著音卻異常堅定,「伊思梅爾,這條路是通往大聖堂後方的洗禮池吧?」
「是的。瓦萊雷昂已在出口接應,只要匯合,殿下的鐵騎就能護送您直接進入大祭壇。」盧恩回頭看了一眼皇女,「殿下說,他會在大殿上親手揭開所有真相,您只需要……活著出現在大聖堂裡,讓大主教宣告賽爾克的繼承權無效。」
卡莉多拉聞言,嘴角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賽爾克……我從沒想過那個躲在角落哭泣的弟弟,竟能如此冷酷。他的心,到底是用什麼鑄成的?」
「不管那是什麼,」盧恩簡短地回答,眼神冷峻,「現在,這份冷酷即將燒毀他自己。」
就在一行人即將抵達盡頭的石門時,少年突然停下了腳步。
太安靜了。
原本預計會聽到的瓦萊雷昂的接應信號沒有響起,反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整齊劃一的鎧甲磨合聲。
「伊思梅爾?怎麼了?」卡莉多拉撞上少年的背,心跳瞬間提到喉嚨。
盧恩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本想後退遠離那道隱蔽的石門。前方騎士卻「呃」的發出哀號,接著死去。那柄穿透肉體的利劍差點抵上後方的少年,驚的他摀住自己的口鼻,極力不發出聲音。
布著亮光的出口頓時安靜,再來幾道逆光的人影,把通道裡的人全像老鼠般揪了出來。
「你、你們是?」
石門外的林間布滿無數把亮著銀光的劍刃。數十名身穿重裝的近衛軍早已在此排開軍陣,高處還有一圈圈密集的箭鏃對著他們標的冰冷殺意。而站在軍陣最前方的,正是方才在寢宮門口被卡莉多拉「鬧脾氣」驅走的那名騎士長。
「皇女殿下,您這場『嬌蠻』演得真像,連屬下都差點被您騙了。」
那男人緩緩踏步前進,重靴踩在落葉上的聲音乾脆有力,「可惜,皇太子殿下說過,您這隻金絲雀的心思最為叛逆。所以他特意吩咐,不管您從哪條密道爬出來,都要『請』您去大聖堂,親眼見證他戴上皇冠的那一刻。」
「瓦萊雷昂呢?」少年試著舉起弩箭,語氣憤怒且嘶啞。
「喔,那隻叛徒的走狗?」騎士長踩上一旁剛死的黑曜騎士,露出一道詭異的笑意,「他正忙著在密林裡跟死神打交道呢。」
卡莉多拉臉色慘白地看著這一切,不禁還是自嘲起自己的天真。
是呀,賽爾克怎麼可能漏掉密道呢?身為皇族,哪條通道該通往何處,自孩提起都如同教條般深刻腦中。
賽爾克不過是……故意放她垂死掙扎幾番,讓她以為自己即將逃離這片血海的瞬間,卻更為無情地把人拽回,再將燃起的希望狠狠踩碎。
少年與皇女被上前的禁衛軍壓制在地,沾染塵土的模樣看起來狼狽無比。盧恩身上的改良弩與背後短刃被隨意拋在一旁,雙手扣上的,是他難以忘卻的沉重觸感。
「你們竟然敢用鐵銬扣住本皇女!」卡莉多拉不甘的對著騎士咆嘯,少年則垂下臉,急促的換氣。
啊,奇蹟終究難以發生。手無寸鐵的兩人,在新皇的威攝之下,既無反制的權力,亦無反殺的武力,僅能淪為新朝代的階下囚,隨著階梯踏入地獄。
「走吧,兩位。」騎士長收起長劍,揮了揮手,周圍的士兵瞬間合圍,「『新皇』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這場加冕禮,若沒有兩位『禮賓』當作見證,可是一點都不精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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