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本就是最適合狩獵的時節,也正好讓凱勒斯上午的怒氣有安放之處。時間來到午後,他獵捕的動物已讓般運的侍從來回奔波好幾趟。
雖說都是些如鹿、狐狸等中小型獵物,不過他本就打算親自獵幾隻白狐做成皮草,讓心愛的妻子盧恩度過溫暖的冬日。可過這麼久時辰,還沒見到狼群、也沒看見整窩的野鴨,的確有些詭異。
凱勒斯與少年往更深處走,到了另一座湖畔的外圍。他們沒看見獵物,卻看見難以見得的奇景。
「噓……盧恩,你看那裡。」凱勒斯的食指抵在唇上,壓低身軀,從後方輕輕環住少年,視線落在那頭如雪般純淨的生物身上。
少年隨著藍眸的方向望去,不禁發出一聲驚嘆:「好、好大……那是駝鹿?還是……神靈?」
「別驚動牠,盧恩。」凱勒斯輕輕摀住少年的口,「那是白神鹿,你看看牠那對鹿角,牠承載著整座森林的生息。」
那頭白鹿正垂著頭啜飲清澈湖水,渾身皮毛白到發亮,巨大的角宛若繁茂樹支,不僅綻放著不合時節的繁花,幾隻色彩斑斕的小鳥正安穩地棲息在其背上,好似那是種本能性的親暱。
「所以那是……神?」
「牠不是神,牠只是比我們更脆弱的凡物——只要一隻箭弩,這片景色就會碎掉。」
凱勒斯的語氣突然冰冷而現實,卻讓擁抱變得緊了些。他深知,在這沒有奇蹟的世界裡,任何生命一旦逝去,便再也無法甦生。
「牠很美麗,對吧?」低沉的聲音近在耳畔,「可有些不識好歹之人想獵取牠的皮毛、想砍下牠的角去炫耀。但牠並不屬於任何人,牠只屬於這片自然——就像你,不該是任何人的,你僅是你自己的。」
少年紅著臉,小聲地說:「可我想……屬於您……」
凱勒斯笑了笑,胸口的震盪確實傳了過去。他把少年攏地更密,鼻尖蹭過那抹淺金色的髮梢,「我親愛的好夫人,如果你非要屬於我不可……那我只好為你打造一座森林了。免得你……被那些不識好歹之徒奪去。」
他們觀望片刻後,帶著敬畏之心安靜退場,往森林的另一方向走去。恰好又見到大皇子的護衛圍著一隻鹿,而馬匹上的大皇子正用一把華麗的弩弓射擊。
「嘖,你們倒是把牠包圍住呀!」
一發、兩發。安塔雷斯失誤連連。即便獵物已被圈守在一定範圍內,可獵物動如脫兔,不似那個少年柔和的轉身。這倒也不怪他,凱勒斯本就是規格外的存在,一般養尊處優的貴族大抵都像安塔雷斯這般。
凱勒斯打算離去,卻聞到了一股混雜腥羶與壓迫的濃烈氣息,從下風處悄然瀰漫。原本吵雜的蟲鳴鳥叫在瞬間靜止,唯有遠處灌木叢傳來枯枝被重物壓斷的悶響。
原本驚惶逃竄的鹿隻像是感應到更恐怖的氣息,竟不顧弩箭的威脅,瘋狂地衝向安塔雷斯的馬匹。緊接著,一聲悶沉如雷的低吼從灌木叢更後方傳來,大皇子的座騎突然不受控的前蹄高揚。
「怎麼了?這馬兒怎麼不聽話了?」
樹叢被粗暴地撞開,一頭足足兩米高的黑色巨熊站在十公尺外之處。牠似乎被安塔雷斯身上那股昂貴香料與汗水的氣味吸引而來。
別喊叫、別喊……千萬別驚動準備過冬的熊隻。
「是、是熊啊——還不快護駕!」
該死的。安塔雷斯還是尖叫了。他難道沒上過狩獵課嗎?連這種基本常識都不足,而這種人卻要被冊封為皇太子,甚至會成為未來的皇帝?
愚笨無能的安塔雷斯.法比安.帕拉依巴。凱勒斯心想,現任皇帝雖狡詐,卻不像安塔雷斯這般愚昧。
至少……他懂得隱瞞、懂得等待,懂得……怎麼製造時機。
四名皇族子女都不像其父巴席利歐特呢,僅二皇女卡莉多拉稱的上沉穩。
那隻野鹿早已不知去向,只剩發抖的大皇子與其護衛。安塔雷斯還是學不會閉嘴,嘶吼般地喊:「快、快點!我要獵下牠!」
「可殿下……這頭熊,實在是……」
「閉嘴!快!獵下牠!」
數名持劍的護衛面面相覷,腳步絲毫未移。安塔雷斯眼看無人動作,又怒罵幾句,氣急敗壞下做出了最愚蠢、最不合邏輯的事情——
「咻——!」
華麗精雕的弩弓射出一發偏移的箭矢,恰好落在巨熊的腳邊。若以當獵物來說,安塔雷斯可謂十分專業吧,放眼整個帝國,恐怕再無人與其競爭。
黑熊的腳邊垂滿唾液,布滿血絲的眼中看見的是好幾塊美味的肉塊。牠向前踏了幾步,然後——猛地如戰馬車般直撞而來。
左前方那個護衛還沒喊出聲,已成了一灘血漬。再來,才是數道驚呼。
「救命、救命啊——要與狂暴的熊搏鬥……我真的做不到!」一名侍從棄劍而逃。剩下的幾個仍未動作。
前方是一掌削鐵如泥的巨熊,後方是即將冊封的皇太子。
方才那個逃跑的人一定會被處死吧。可若是對熊的話……只要趁牠攻擊別人時,對牠攻擊,那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造成損傷。只是……得用別人的命來換就是。
「殿下……您想去幫大皇子?」盧恩放低聲量,手警戒的握著自己的改良弩。
「為什麼要幫?那是他的獵物。」凱勒斯冷眼看著那名護衛被撞成血霧,打算挪動腳步離開。
安塔雷斯不慎跌下馬背,連滾帶爬地往凱勒斯的方向縮。那頭巨熊嗅到了香料的味道,正發狂地咆哮,林鳥隨之逃竄。
凱勒斯並不想髒了手,但看著那頭巨熊因飢餓而徹底失控,若放任下去,整片獵場都會化成煉獄,甚至會波及背後的少年。
「嘖,真是麻煩。」
低聲咒罵一句,凱勒斯握住腰間那把綁著藍色皮繩的佩劍, 眼神瞬間冷冽如霜。
「看好了,」他示意少年向後退,「這才是狩獵。」
巨熊面前只剩一名跪在地上、跨間滲出溫熱液體的殘兵。凱勒斯向前幾步,嘴邊無奈的嘆息,心中煩躁不已。
「鏘——」
一聲鳴響,長劍出鞘。凱勒斯在熊掌拍下的瞬間,腳尖點地,身形如鬼魅般向側方滑開半步。利爪擦過他身上那件藏青斗篷,他果斷把斗篷揚在空中。展開的布料如黑影般遮蔽巨熊的視線,那一秒鐘的空檔,卻也是生與死的分界。凱勒斯眼神一凜,手中長劍化作一道銀色閃光,精準地割斷黑熊的後腿腳筋。
「吼——!」
巨熊發出一聲悽慘的嚎叫,性情也越發惡狠。牠藉著自身肉體橫衝直撞,甚至把較細的枝幹撞斷。可劍鋒無情,凱勒斯順著巨熊倒下的慣性一躍而起,輕盈如葉般踏在熊的肩胛之上,手中的長劍倒持,雙手借著重力垂直刺入那處最脆弱的後頸脊髓。
長劍沒入,巨獸猛地一僵,轟然倒地。
塵土飛揚中,巨熊就倒在安塔雷斯面前,那雙布滿血絲、兇光未散的眼,正死瞪著這位幾乎嚇得失禁的大皇子。
凱勒斯手腕一甩,將劍刃上的殘血震落在地。他收劍入鞘,如驕陽般地看著癱在地上的安塔雷斯說道:
「記住這份恐懼,這就是你我之間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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