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爾握著那雙手,指尖傳來的觸感比他想像中還要粗糙,即便洗淨了黑灰,指節處的繭和紅腫的燙傷依然刮人。其實,他原本以為會看到伊思梅爾羞憤欲死、或是滿臉通紅地試圖遮掩裙襬。
但沒有。
伊思梅爾只是安靜地站著,那雙碧綠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公爵胸口的絲綢領結,甚至還因為長站而微微調整了重心的位置。對他而言,這套昂貴的高級綢緞女僕裝,不過是另一件精緻一點的工作服。
「你不覺得羞恥嗎?」阿泰爾猛地用力,將他的手拉向自己,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覺卑劣的焦躁。
伊思梅爾這才抬起眼,目光中帶著不解的問:「殿下,這件衣服比我之前那件暖和多了,而且……料子很軟,不會磨到皮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精緻的蕾絲,又說:「這比在西爾萬撿王姊扔掉的舊長袍穿時要好得多。那些衣服的蕾絲都發霉了,還很刺人。」
阿泰爾呼吸一止。他發現自己無論怎麼加重羞辱的力道,都像是一拳打進了軟綿綿的雲層裡。
「……坐下。」他鬆開他的手,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鑲嵌著金邊的藥罐。
「殿下?」
「我說坐下。」阿泰爾指了指辦公桌旁的絲絨高凳,「既然穿上了這身衣服,就給我把工作做好。你的手要是廢了,誰來幫我整理這些公文?」
伊思梅爾聽話地坐下,寬大的黑色綢緞裙襬鋪散在絲絨凳上,形成一種詭異而奢華的對比。他伸出那雙受傷的手,掌心朝上,等待著公爵的「懲罰」或「差遣」。
阿泰爾挖出一點冰涼的藥膏,指尖重重地抹在伊思梅爾紅腫的指尖上。他盯著那張平靜的臉孔,試圖尋找哪怕一絲一毫的波瀾,最後卻只在對方微微顫抖的睫毛中,看見了生理性的疼痛,而非心理上的屈辱。
「以後,」阿泰爾一邊塗藥,一邊沉著聲說:「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去廚房,不准去清壁爐。這雙手如果再沾上一點黑灰……」
「殿下要趕我走嗎?」伊思梅爾急地打斷,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微小的、對失去庇護所的恐懼。
阿泰爾抹藥的手頓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華麗女僕裝、卻滿腦子只想著如何活下去的「西爾萬綠寶石」,內心深處那種莫名的躁意,逐漸沉澱成了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憐憫。
「……不。我會讓你留下來,看著我怎麼徹底毀掉西爾萬剩下的一切。」阿泰爾咬著牙,惡狠狠地蓋上藥罐,「現在,去幫我把那些公文按日期分類。」
「是,殿下。」
伊思梅爾起身,動作自然地提了提黑色的裙襬,走到桌邊開始忙碌。那純熟的動作,彷彿他真的生來就是為了在這座公爵府邸裡,穿著女僕裝安靜地生活下去。
那天深夜,廚房熄了燈,伊思梅爾坐在後門的台階上。他把那雙受傷的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指尖的紅腫,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在等什麼。
不是在等人來安慰他。西爾萬沒有人這樣做過,他也不指望這裡有。他只是突然覺得很累。可身體的累他早就習慣了。
那是另一種說不清楚的累,像是一口悶氣壓在胸口某個他自己也沒注意到的地方,已經壓了很久很久了。
他閉上眼睛,在夜風裡吹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手拍乾淨就回去睡覺了。
這幾日,少年幾乎形影不離的跟在公爵殿下身旁。
在清晨的訓練場,阿泰爾赤裸著上身,揮舞著冰冷的劍鋒,汗水順著他緊實的肌肉線條滑落,在早晨的空氣中蒸騰出白霧。
而伊思梅爾就站在沙塵飛揚的場邊,雙手交疊放在白色蕾絲圍裙上,手臂掛著厚實的毛巾與裝滿溫水的皮囊。
周遭的騎士們投來驚愕、戲謔甚至是充滿慾望的視線,對著這位「公爵的新寵」竊竊私語。
「那是西爾萬的王子?穿成那樣?」、「殿下的玩物還真是……」
阿泰爾猛地收劍,目光掃過場邊,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氣頓時讓所有議論消失殆盡。他大步走向少年,少年也自覺地遞上毛巾。
「他們在笑你。」阿泰爾接過毛巾,卻沒擦汗。眼睛冷冷地盯著少年那張平靜過頭的表情,又接著說:「喂,你有聽見了吧?」
「聽見了,殿下。」伊思梅爾伸出手,自然地幫阿泰爾解開護腕的扣環,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公爵汗濕的皮膚,「至少……他們誇讚這件裙子很襯我的膚色。」
阿泰爾氣極反笑,他發現自己給予的「羞辱」,在少年眼中竟然成了一種「讚美」。
他猛地伸手,粗魯地捏住伊思梅爾的下巴,強迫他仰起那張冷靜得過分的臉。
「襯你的膚色?」他重複著這句話,語氣裡帶著濃濃的嘲諷與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焦慮。
不過,晨曦下,黑色綢緞確實將少年那近乎病態的白皙襯托得如同發光的白玉,而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睛在黑色的映襯下,顯得更加深邃及幽暗。
「我看你是忘了,這套衣服是為了提醒你現在卑微的身分,不是讓你拿來研究穿搭的。」
阿泰爾冷哼一聲,鬆開手,轉頭對著那些還在遠處探頭探腦的騎士大聲吼著:「滾去訓練!再讓我看見誰的眼睛亂瞄,我就把他派去北境餵狼!」
騎士們頓時作鳥獸散,訓練場上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聲與劍鋒劃過空氣的餘音。
回到辦公室後,阿泰爾粗魯地甩開門。室內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墨水與舊羊皮紙的味道讓他稍微冷靜了些。
少年依舊那樣安靜,他自動自發地走到小圓桌旁,動作熟練地整理早晨剛送達的戰報,辦公室只有翻閱紙張發出的輕微沙沙聲。
「殿下,西爾萬東部那些零散的叛亂似乎已經壓制下了。」伊思梅爾頭也不抬地匯報,彷彿正在討論的是別人的國家。
阿泰爾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撐著頭,視線穿過茶水煙霧,盯著那個穿著女僕裝、卻在冷靜看待母國情報的少年。
他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兩響,緩緩開口:「你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伊思梅爾放下手中的紙,轉過頭,淺金色的髮絲有些凌亂地垂在頰邊。他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回答:「我在想,如果叛亂快點結束,您或許就不會那麼煩躁了。」
他說完,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受傷的指尖。
阿泰爾心頭一震,有種可笑、荒誕的想法填滿胸口。他發現,自己所有的羞辱,在伊思梅爾那種極致的「生存主義」面前,都顯得如此幼稚且蒼白。
他原本還想把這顆綠寶石像他那些蠻橫的哥哥們那樣踩碎,看他反抗、看他流血、看他如何在劍下求饒;可現在,他卻不自覺地想把這顆石頭擦乾淨。
「過來。」阿泰爾輕聲呼喚。
伊思梅爾聽話地拖著絲綢裙襬走到他面前。
「把手給我。」
阿泰爾拉過那雙手,看著指尖上還未退去的紅腫,拿出抽屜那罐小小的膏藥,這次的動作輕柔了許多。
「明明是個男人,身子卻這麼嬌弱。」
伊思梅爾低垂著眼睫,看著那雙佈滿老繭卻動作細緻的手,表情依舊沒什麼波瀾。
「……以前王兄們說,既然我派不上用場,至少要留著這副皮囊,也許還能賣給小貴族換個好價錢。」
他輕描淡寫地說著那些足以刺傷自尊的往事,甚至還微微偏過頭,像是認真地在感受藥膏滲入皮膚的涼意,「我確實沒像他們那樣練過武,誰知道最後也沒賣成,反而到帝國當女僕了。」
阿泰爾的手指猛地一僵,藥膏在伊思梅爾的指尖抹開了一道白痕。
「閉嘴。」他低聲喝止,像是要蓋過內心那股翻騰的罪惡感。「……去把那邊的書架整理了。」
他坐回位子上,隨手指了一個最高的架位,「那些書很久沒動了,灰塵很多。別弄髒你的新衣服,否則你知道後果。」
「是,殿下。」
阿泰爾重新拿起公文,卻在展開之前停了一秒。
他想起西爾萬四王子死前的嘴臉——那副專屬於王族的傲慢,一直到劍落的那刻都沒有消失。再看看眼前這個穿著女僕裝、正認真把書按字母順序排好的人。
他把公文展開,沒再看過去了。可餘光總有那身繫著精緻圍裙正忙碌的背影。這讓他心頭那股躁意非但沒有平息,反而燒得更旺了。
阿泰爾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死胡同——他想看伊思梅爾卑微,伊思梅爾就真的給了他最極致的卑微;可當這份卑微變得理所當然時,他卻開始渴望能從這雙平靜的綠色眼眸裡,看到哪怕一點點對他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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