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寒鴉往夜裡振翅,而公爵辦公室內的爐火發出柴薪嘶啞的聲音。
阿泰爾公爵靠在椅背上看著一份公文,修長的雙腿交疊在辦公桌邊緣,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柄鋒利的拆信刀。
可他藍色的眼眸像蒼鷹般冷靜,死死鎖定在不遠處正跪在地上擦拭書架下層的身影。
「西爾萬的十七王子,」他突然開口,拆信刀在指尖轉出一道寒光,「你這副跪在地上擦灰塵的模樣,若是被你那位掛在城牆上的四王兄看到,他會說什麼?」
少年的指尖顫了一下,卻沒回頭,聲音平靜得如一灘死水:「他大概會說,我果然只適合跟灰塵待在一起吧。」
阿泰爾冷笑一聲,心頭那股莫名的躁意更甚。他最討厭看見這種太過「認命」的態度。
——連隻兔子都懂的逃。
他沒說出這句,只是覺得,這種過於乖順的模樣太過刺眼。他想著西爾萬那些王族死前的模樣,不是哭著求饒,就是散發不可一世的傲氣,甚至還破口大罵——例如那個傲慢的四王子即是如此。
他砍下他的脖子時,那些不堪入耳的粗話甚至沒來得及說完,他便再也說不出話了。
他聽說十七王子是西爾萬王國最不受寵的一個,可他至少還是個王族吧。怎麼就沒他王兄王姊的那幾分傲慢呢?
「皇帝那老賊在朝堂上誇你是珍貴的『西爾萬綠寶石』,說這門親事結得極好。」他將手中的公文揉成一團,隨手一扔,正好砸在少年的背上。
「結果躲了大半年,就為了學怎麼當下人?」,他接著「哼」的一聲,不屑的說:「伊思梅爾.西爾萬,這就是你的手段?想用卑微來堵住我的嘴?」
伊思梅爾停下動作,對著那團紙伸出因長期在後花園與廚房工作而乾裂的手。
「殿下,您讓我活著,我很知足。」他撿起後輕輕回答,聲音在空曠的房裡有些空洞。
阿泰爾乍然停頓,心頭那股躁意被這份「知足」徹底點燃。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書架前,俯視著那對綠色的雙眼。
「是嗎?你很知足?那就讓我看看你到底能知足到什麼地步。」
他拿起那壺殘茶澆在爐火上「嘩啦」一聲作響,親手熄滅了最後一點暖意。煙燻與濕灰的土腥氣撲面而來,與茶葉的苦澀混雜在一起,在封閉的辦公室裡發酵的令人窒息。
半乾半濕的黑灰順著壁爐的石磚縫隙流淌,像是一道道未密合的傷疤。
「現在,用你的手,把這裡都清理乾淨。」
少年看著那堆黏糊糊、泛著焦味的黑色泥漿,沒有露出阿泰爾預想中的厭惡,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只是安靜地挽起那截有著線頭的破舊衣袖,露出一雙如雪般白皙的手。隨後,他在阿泰爾驚愕的視線中,毫不遲疑地將指尖插進了那堆潮濕的黑灰裡。
「唔……」 指尖觸碰到尚未完全冷透的餘燼,發出一聲極輕的悶痛聲。但伊思梅爾像是失去了痛覺,他垂著眼睫,動作緩慢且細緻地將石磚縫隙裡的髒汙抓進掌心,那頭淺金色的髮絲垂落在頰邊,遮住了他的神情。
阿泰爾在他背後,一眼不落的盯著那雙在黑泥中忙碌的白皙手指。
那種對苦勞的「熟練感」,讓阿泰爾心頭那股躁意逐漸轉化為一種莫名的恐慌。這……不是演技,一個嬌生慣養的王子不可能在面對這種折辱時,展現出如此平靜的服從。
「西爾萬的十七王子,」他突然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強迫他站起來,「你在西爾萬的時候,也常做這種事嗎?」
伊思梅爾被猛地一扯,掌心裡的黑灰蹭到了阿泰爾昂貴的鹿皮手套上,留下幾道骯髒的痕跡。他看著那雙燃燒著怒火與質疑的藍眸,輕聲開口:
「殿下,在西爾萬的冬夜,如果壁爐裡的灰沒清乾淨,煙會把人嗆醒。那時候如果沒有工具,我就只能用手去掏。」他自嘲地笑了笑,碧綠的眼底一片黯淡,「這點茶水混合的灰,比凍硬的馬糞要好清理得多。」
阿泰爾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猛地鬆開了手。他看著伊思梅爾那雙沾滿黑灰的手,再看看少年那副「習慣了」的淡然模樣,內心原本堅實的「惡意」在那一瞬間徹底崩塌。
他原本想看這個王子崩潰求饒,卻沒想到,自己竟成了那個最卑劣的施暴者。
「……滾出去。」
阿泰爾轉過身,話幾乎是咬著從齒縫中滲出:「去洗乾淨……然後換掉那身髒兮兮的衣服。這種破爛的樣子……別讓我再看見。」
伊思梅爾默默行了個禮,轉身退出房間。
隔日清晨,窗外的鳥兒才剛開始叫,阿泰爾就已經坐在辦公桌前了。他盯著桌上那副鹿皮手套,手套上還殘留著幾道淡淡的、很小的灰痕。
他將手套翻轉過去,蓋住那道痕跡,搖著一旁的鈴。老管家溫斯頓接著敲門進來,卻看見阿泰爾正對著窗外的晨曦發呆。
「晨安,殿下。」
「給他的衣服備好了沒?」
管家倒抽了口氣,手指撐起滑落的老花眼鏡。
「啊……是、是指給夫人……專屬女僕的衣服嗎?」
阿泰爾緩緩轉過身,晨光在他的側臉鍍上一層冰冷的高光,那雙熬了一整夜的眼裡此刻佈滿細微的血絲,看起來特別兇惡。
「我只說一次,我不想再看到那身髒衣服弄髒我的地毯。」
管家趕忙行禮後,讓府裡的裁縫用最快的速度在日落前趕出一套訂製的女僕服飾。
他下午敲門進辦公室時,公爵正好處理完一疊文件在窗邊稍喘口氣。
「殿下,這是按您的吩咐……準備的衣服。」管家指了指托盤上那件泛著珍珠光澤的絲質衣物。
「送去給他。」阿泰爾冷冷轉身,掩飾眼底的煩亂,「告訴他,如果不穿這件,以後就別想進我的辦公室。
在充滿柴火味與麵粉香氣的角落,伊思梅爾啃著黑麥麵包,目光正對著昨晚被餘燼燙傷的指尖發愣。
當他吃完乾巴巴的晚餐後,起身順手拍掉身上的髒污,嘴裡小聲喃喃:「我這樣是不是太過邋遢了呢?」
他的確是公爵府裡最邋遢的那個。明明長相姣好,卻穿得一身破爛,反倒惹人注目。
老管家正拿著那疊做工繁複的緞面衣物,沉重地踏進廚房。他看見那個少年——伊思梅爾正蜷縮在木凳上,低著頭試圖拔去袖口上的線頭。那副模樣落魄得讓人心疼,卻又有一種通透的破碎感。
「咳。」他清了清嗓子,掩飾內心的不安。
少年驚訝地抬頭,嘴裡還含著最後一小塊乾硬的黑麥麵包,像隻受驚的小鹿,急忙站起身行禮,「管、管家先生。」
「殿下命我將這套衣服送過來。」管家將放上衣物的托盤遞了過去,「殿下說了,如果您不換上這件衣服,以後就別想踏進他的辦公室半步。」
啊啊……難怪公爵殿下今天都沒有傳喚他,還要他去找裁縫量尺碼,原來是因為他不配進去辦公室啊。
伊思梅爾愣愣地拿起那疊衣物,手指觸碰到絲滑細膩的布料時,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僕役服飾。這面料的質地精緻得過分。
即便他沒有穿過幾次華服,至少他在王兄王姊身上看過無數次。這套服飾分明是國外進口的高級綢緞縫製而成的。
他抖開了那件衣服,隨著層層疊疊的裙襬垂落,黑色的連身裙與如雪般潔白的蕾絲圍裙映入眼簾,托盤上甚至還有一條繫著精緻蝴蝶結的絲緞髮帶。
「這……這是……」伊思梅爾的臉色瞬間褪去了血色,聲音顫抖,「這似乎不是普通僕役能穿的衣服……」
「殿下的命令是絕對的,小王子。」管家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同情,更多的是公事公辦的冷漠,「請您先到浴室洗淨再換上。殿下特別交代,尤其是您的雙手……務必洗得乾乾淨淨,不能留下一丁點髒污。」
伊思梅爾獨自待在侍從用的浴室裡。水氣中,他拼命用皂搓洗著那雙指尖。熱水浸入昨晚被餘燼燙傷的紅腫處,鑽心的刺痛讓他幾次咬緊牙關,眼眶泛紅。
他看著黑灰隨著水流散去,露出底下過於白皙、甚至顯得有些病態的皮膚。
這套高級服飾對他而言近乎某種羞辱。絲質的連身裙帶著微涼的觸覺,恰如其分的貼合他清瘦的胸膛與腰線。
他將那條綴著蝴蝶結的髮帶繫在髮間,鏡中的自己看起來既美麗又荒謬,像是一個被精心裝扮後,等待拆封的禮品。
接著他推開公爵辦公室那扇厚重的紅木門,走到辦公桌前彎腰行禮。
「……公爵殿下。」
阿泰爾原本正撐著頭批閱公文,聞聲抬起頭,視線在那套新衣服上停留了很久。
那件高級綢緞在燈火下泛著幽微的冷光,蕾絲邊緊貼著他因緊張而微微起伏的頸子,襯得那膚色近乎薄透。而圍裙的緞帶在背後紮出一個完美的蝴蝶結,勾勒出纖細卻仍挺直的輪廓。
藍色的目光不再是昨晚的煩亂,反而像一種審視藝術品般的專注。少年感覺到公爵的視線從他略顯僵硬的肩膀,緩緩下移到那雙交疊在腹前、此刻正侷促不安地抓著裙布的手。
「手,伸出來。」
伊思梅爾戰戰兢兢地踏出一步,緩緩伸出那雙洗得發亮、指尖破皮的雙手。
阿泰爾起身繞過辦公桌,黑色的皮靴停在伊思梅爾面前。他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拉起那雙乾淨得不見一絲黑灰的手指。
「嗯……洗得很乾淨。」他低聲呢喃,指尖刻意劃過少年被燙傷的紅腫處,滿意地看著對方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現在,你看起來才像是能服侍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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