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亦或「愛」，在貴族之間的爾虞我詐中顯得毫無價值。甚至——那是一種極為危險的東西。
特別是上流貴族往往算計著各種利益。謀的是地位，媒的是財富。從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無論是誰，身上都貼上了無形的價碼。
而阿泰爾．帕拉依巴即是最為高貴的那個——即便皇帝底下還有兩名皇子。
多年以來，他縱橫沙場、戰功赫赫。每當皇帝老謀深算派他出兵時，他總是帶著敵軍將領的頭顱當作禮物凱旋歸國，戰績與聲勢也更為浩大。
那可不是什麼皇帝樂聞的事情。
即便有好幾次真的差點命喪黃泉，可「回家」的執念在凱勒斯心中從未消逝。他不是真心想替帝國謀得安穩，只是……想守住與家人一同生活過的公爵家。
每當他早晨醒來，經過那條掛滿父親畫作的走廊時，他總是想著——若他就這麼死在某個峽谷或雪地裡的話，父親替母親畫的那些畫，還有母親雖笨拙卻努力替父親縫紉出的領巾，會不會就這麼被皇室派來的「新公爵」處理掉呢？
真是殘酷。人死了的話，是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久遠的記憶總存於腦海，可卻無法重現。凱勒斯記憶中的父母是極為恩愛的一對夫妻。
說來也詫異，母親塞拉菲娜是帝國的男人最可怕的噩夢。代表皇家的藍色眼眸，還有那頭耀眼的玫瑰金髮絲，本該是身為帝國皇女最為高貴的特徵。可塞拉菲娜最廣為流傳的並不只是她的容貌或是血統，更是她那份比多數男人都更為出色的戰鬥技術，令她有了一個帝國女人史上最為驚人的稱呼——黑鐵玫瑰。
而凱勒斯的劍術理所當然師從母親。
那年他七歲，盛暑的早晨讓全身的汗水淋漓。他在府裡的訓練場裡，握著一把訓練用的木劍與母親對練。
「放馬過來，凱勒斯！」
「喝！」
他猛地向前一劈，木製劍身相互碰撞發出響亮的「叩、叩」聲。兩人在石礫地地上快速位移，凱勒斯滑到女人背後，準備對穿上護具的大腿敲擊，可塞拉菲娜只是輕輕側身，凱勒斯便重心不穩的跌落在地，吃了一口揚起的灰。
「啊……母親，您明明說不會躲的！」凱勒斯吐吐舌，手中的木劍仍未放開。
「哈哈，被打到的話還是會很痛的嘛。」
年幼的凱勒斯悶著氣，想著剛剛那擊一定能擊中身為劍術天才的母親吧。
「凱勒斯，如果我不躲的話，剛才可要被你打中了喔！我的好兒子。」塞拉菲娜將他拉起，順手拍了拍他膝蓋上的塵土。
「真的嗎？我剛才真的能打中母親嗎？如果我贏過母親，那我也能像母親一樣在戰場上殺敵嗎？」
在充滿讚揚的談笑中，凱勒斯的父親尤里安拿著幾條乾淨且冰涼的濕毛巾走到他們身旁。
「剛才的對打非常精彩，凱勒斯，你也跟塞拉菲娜一樣有天分。」
尤里安那雙細膩的指尖還帶著顏料殘跡，輕輕擦過凱勒斯稚嫩的臉頰。
「凱勒斯，變強不是為了殺戮，是為了讓你心愛的人，能安穩的在陽光下自由地畫畫、或是毫無顧忌地大笑。」
懵懂的凱勒斯猛地點頭，尤里安也摸摸那頭遺傳於自己的黑髮。
塞拉菲娜悄悄拽起尤里安的一束髮絲，眼帶笑意地說：「親愛的，你的頭髮上都是顏料，快帶孩子去洗洗吧，你也洗乾淨。」
尤里安握起那隻不似淑女的粗糙，在其手背輕吻。而曾砍殺無數男人的「黑鐵玫瑰」賽拉菲娜竟也在他面前露出一絲羞澀。
凱勒斯雖覺得父母之間的情意表露得太過明顯，可看久了也成自然。這份對愛的表現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不知不覺，他也期望自己可以尋得一位相守一生的伴侶，也冀望自己能成為一個疼愛妻子的好丈夫。
就這樣，凱勒斯各牽著一隻大手，一邊哼著歌走回府裡——那是他最幸福的日子。
而回憶中那隻擦過冰涼毛巾的手，突然與現實中少年覆在手背上的溫熱感重疊了。又冷又熱的，讓人的心緒搖擺不定。
凱勒斯猛地回神，眼前的燈火依舊搖曳，盧恩那雙碧綠的眼眸清澈得像是一面鏡子，倒映著他此刻狼狽、混亂且不知所措的表情。
「……喜歡？」
凱勒斯重複著這兩個字。這個在戰場上能冷靜計算風偏與箭道的戰神，此刻卻覺得腦子裡像卡了沙子，彷彿思考時還發出艱澀的磨擦聲。
他看著少年的唇死咬著顫抖，那句告白像是用盡了他全身的勇氣，甚至帶著被推拒也想更靠近的決絕。這讓他心口莫名地一抽——那種感覺，比被依努族的利刃劃過胸口時還要疼。
他知道眼前的人是律法上的合法妻子，也知道自己的心早已悄悄偏移。可即使盧恩說他不在意，凱勒斯的心頭上終究還是殘留些什麼。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他反手握住少年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失控，「我是滅了你國家的敵人，還羞辱你、讓你深陷危險，甚至還……」
——甚至還想過要殺了你。
他不敢說出那個違背教條的念頭，真的不敢。他只是閉著眼，讓自己盡可能多懺悔幾秒。
可少年把手確實的搭在他的手上。
「我感覺得到的，凱勒斯。」
盧恩仍然沒有退縮，將額頭抵上凱勒斯的肩膀，聲音在布料中悶悶地傳來，「那天……在森林裡，您抱住我、親吻我的時候……您的心跳很快，卻望的那麼真誠……那不是在看待『物品』的眼神。」
凱勒斯頓住了。
好似多年以來的防備、皇帝的政治算計、所有的冷酷偽裝，在這一刻被這個甚至沒他肩膀高的少年，用最直接的方式撕開。
窗外夜風吹過林梢，發出沙沙的聲響。二樓的小房內，肉湯的香氣已經轉淡，但兩人的呼吸聲卻變得無比清晰。
凱勒斯沉默許久，最後發出一聲像是認命般的嘆息。他的唇輕輕擦過少年的，前額相抵。
「盧恩．帕拉依巴。」凱勒斯的藍眸深處，燃起了一種超越保護欲的、極其濃烈且瘋狂的情感，「這句話一旦說出口，你就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我說過，回家的路很長。」他低下頭，又把氣息噴在那抹朱唇，帶著一種近乎宣誓的霸道，「從這一刻起，就算地獄在前面，我也會硬拖著你去，你真的懂嗎？」
盧恩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水亮的眼睛看著他，帶著不經修飾的情意貼上那片疲憊的唇。
「如果有你相伴的話，即便身處地獄也宛如天堂吧。」
「你……」凱勒斯抿緊下唇，「明明長的像天使，卻想自甘墮落嗎？」
「……天使？我嗎？」
盧恩不禁笑了出來，那種神聖的、卻不存在的東西，怎麼可能像他呢？他總是祈求天使，盼著萬物神靈，至少讓他在餓到快昏厥時飽餐一頓也好。
可那些願望從沒有過回應，可能連母親去世時，也沒有神的使者來迎接吧。七歲的他也不再相信所謂的天使了。
那對綠色眼眸眨呀眨，纖長的睫毛倒影像是寶石上的裂痕。他的眉間微微皺著，嘴上無力的提起笑容。
「天使不會給我麵包跟湯。」他接著攬緊凱勒斯的後頸，「您才會。」
「……麵包跟湯？」
凱勒斯低聲重複著，隨即發出一聲自嘲般的笑。他猛地收緊雙臂，把這具纖細的身體拉近自己。
「你想說我才是天使嗎，親愛的。」
他將臉埋進少年的頸窩，嗅著那股混合著寒風與體溫的氣味。
「我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鬼，是沾滿鮮血的劊子手。但如果你要的是麵包，我就為你買下所有能買到的麥田；如果你要的是湯，我就為你找來全大陸最好的廚師。」
這不再是公爵對夫人的恩賜，只是一個瘋子對他唯一的信仰獻上虔誠。凱勒斯再次吻上了盧恩的唇，不再試探或猶豫。他扣住少年的後腦，使其穩穩地沉溺在自己的佔有之中。
盧恩閉上眼，感受唇齒間傳來的濕熱。這樣的親密本該令人害羞的，卻在此刻化作了最讓他心安的暖流。
過了好一會兒，凱勒斯才緩緩鬆開手，但他依舊讓盧恩坐在他膝上，額頭相抵，彼此急促的呼吸吹在一起。
「既然選了我，」凱勒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盧恩被吻得泛紅的唇瓣，「哪怕有一天，你覺得我這具胸膛太硬、太冷，我也會鎖住你的腳踝，把你留在帕拉依巴的公爵府邸裡。」
少年的眼裡沒有恐懼，反而漾開了一層柔軟的水光。他伸手，大膽地撫平了凱勒斯眉間那道常年不散的褶皺。
「您不會的。」他輕聲說，「因為凱勒斯……比誰都溫柔。」
凱勒斯怔著眼，隨即發出一聲無奈的長嘆，將頭重重地靠在小小的肩膀上。
「先把晚餐吃了吧，湯都涼了，我的夫人。」
他端起桌上降溫的濃湯，到樓下又盛了兩盤熱騰騰的回房。
窗外的冷風依舊呼嘯，可盤裡的白煙蒸蒸而上。這湯不算美味，烤餅也不如白麵包鬆軟，可這份柔韌卻足夠支撐兩人冷淡多年的心口。
「吃完就快睡吧，明天一早，我們還要繼續趕路呢。」
餐盤空蕩、燭火燃盡，凱勒斯在黑暗中守了一整夜。他聽著窗外巡邏騎士的馬蹄聲，看著少年安穩的睡顏，心裡那座荒廢已久的「家」，在那句「喜歡」之後，終於重新點起一縷微弱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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