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勒斯看著那輛翻覆、車軸斷裂的貨用馬車，又看了看懷裡臉色慘白到指尖都在發顫的盧恩。即便他想立刻離開這片不祥之地，但現實的殘酷讓他冷靜了下來。
「瓦萊雷昂。」凱勒斯沉聲呼喚。
「屬下在。」
「帶幾個人，立刻折返蝴蝶谷關口，讓那邊的領主立刻調派兩輛最高規格的馬車過來，順便帶上最好的醫生和乾淨的清水。」
凱勒斯環視著滿地狼藉，眼神冷冽，「告訴他，如果中午以前馬車沒到，他就別想再見到明天的太陽了。」
「是！」
瓦萊雷昂隨即領命而去。等待支援的兩個小時裡，峽谷內頓時陷入一片忙碌。騎士們分組警戒與清理戰場，凱勒斯則解下了那件被鮮血浸透的黑色披風隨手一扔，露出裡面炭黑色的鎧甲，帶著盧恩來到一塊避風的岩石旁坐下。
「你留在這裡，不要亂跑。」他拍了拍盧恩的頭，隨即走向那群正在搬運屍體的騎士。
盧恩抱著膝蓋瑟縮在岩石旁，視線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凱勒斯的身影。他看見凱勒斯與騎士蹲在那些「山賊」的屍體旁，像是在檢查冰冷的貨物一般，翻動著他們殘破的身軀。
「這是……」一旁的騎士壓低聲線。
凱勒斯冷笑一聲，「這是我的價碼呢……還是他們的喪葬費呢？」
當少年看見凱勒斯從一名傭兵懷裡搜出帝國金幣，那股噴湧而出的戾氣，連在遠處的他都能感受的到。
更令人心碎的是，盧恩看見那些在早晨時向他行禮、在上車以前跟他輕聲談笑的面孔，此刻卻被幾件破損的披風覆蓋。
一種難以言喻的罪惡感如野草般在他心底瘋狂滋長。
如果，他不是「夫人」得以坐在堅固的馬車內，如果他如同一般奴僕待在貨用馬車後的話，是不是也會像他們一樣躺在布料之下呢？
「在想什麼？」
一聲低沉的問話打斷了他的自責。凱勒斯不知何時已經走回他身邊，手中拿著一個剛從火堆旁烤熱的水壺，遞給了盧恩。
脫掉了染血的金屬手套，那雙布滿厚繭的手看起來竟有一種不真實的溫柔。
「凱勒斯……」盧恩接過水壺，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那些人……是因為要保護我才死的嗎？」
凱勒斯看著少年那雙盈滿淚水與自責的眼睛，隨即在那塊岩石旁坐下，高大的身軀像是一座山，為少年擋住了谷底的冷風。
「不是因為你，盧恩。」他看著遠方正在焚燒的火光，語氣平淡得近乎殘酷。
「是因為我。我是帕拉依巴公爵家的繼承人，是那頂冠冕下最大的威脅。就算沒有你，皇帝也會派人在某條回家的路上埋伏我。」
他轉過頭直視少年的眼睛，帶著讓人心碎的語氣說：「他們是代替我承受了原本該降臨在我身上的惡意，死的……毫無價值。所以……你要活著，不要代替我承受這些。」
盧恩愣愣地看著他，握著水壺的手指緊了緊。
「……我知道了。」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挺直了脊樑，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軟弱。
剛過中午的太陽將峽谷兩側的岩壁染成了如火般明亮。遠處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調派的兩輛馬車終於趕來了。
「殿下！馬車到了！」瓦萊雷昂在車頭喊著。
凱勒斯站起身，將盧恩拉了起來，拍掉他衣服上的灰塵。
「走吧。」
他帶著少年走向那輛全新的馬車，在踏上踏板前，回頭望了一眼那些猶帶餘燼的殘骸。黑煙升騰中，他冰冷的藍眸深處，如常地閃過一抹複雜的歉意。
「凱勒斯？」
少年的輕喚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凱勒斯收斂心神，伸手將車門合上，隔著窗邊輕聲叮囑：「太陽下山前要趕到下個領地，路會很顛，多忍耐一點。」
少年點點頭，乖順的待在車廂內，剩下的僕役也分別上了馬車。接著，整支隊伍像是要逃離這片血腥之地般快馬加鞭。
馬車過於沉重，行經崎嶇的山路時，震動感成倍地傳到車內。
「夫人還好嗎？」坐在側邊的中年侍女眉角垂著，從側邊口袋拿出乾淨白手帕遞給盧恩。
他攥緊手帕摁著嘴，胃不斷抽動著想湧上，心裡仍固執地想著——不能……絕對不能因為自己，延宕了這條危機四伏的歸途。
「我沒……沒事。」
車內的光線突然被遮了一塊，盧恩緩緩抬頭，對上了凱勒斯投來的擔憂視線。儘管隔著一段距離，凱勒斯依舊一眼看穿了少年強撐出來的倔強。
「全隊暫緩！」
凱勒斯一聲令下，整支隊伍緩緩停在路邊。他策馬靠近馬車，直接打開車門喚著：「過來，你上馬吧。」
少年披上披風後被拉上黑色戰馬。馬背上的震動雖然劇烈，卻有其規律，耳邊掠過的涼風緩解了那陣悶嘔感。少年的背緊貼著背後的胸膛，那種由肌膚傳來的安全感，遠比冰冷的馬車更讓人安心。
凱勒斯不顧慮後方笨重的馬車隊伍，雙腿緊夾馬腹，帶著盧恩化作一道黑色狂風，率先朝著下一個領地的邊境旅店奔赴而去。
當晚，在一間規模不算太大的小鎮旅店內，凱勒斯先安置好了盧恩。
這家旅店雖然整潔，但比起公爵府的奢華顯得極其粗獷。凱勒斯並不在意，他親自檢查了房間的安全性，確保盧恩待在最安全的內側臥房妥善休息。
過了約莫兩個小時，瓦萊雷昂才帶著剩下的隊伍姍姍抵達。旅店一樓的大廳瞬間被疲憊的騎士與僕役填滿。
晚飯時間，那些剛經歷過生死邊緣的戰士們，正大口嚼著旅店準備的雜糧麵包，配著口味有些淡的湯。大廳裡充斥著湯匙的碰撞聲與劫後餘生的低語。
而在二樓安靜的房內，燈火搖曳。凱勒斯坐在椅子，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為了照顧盧恩受驚後更脆弱的胃，他特意讓人在廚房現篩了最細的小麥粉，混入奶油與鮮乳烤出幾塊質地酥軟的烤餅，再配上一碗用肉乾、塊莖蔬菜精心燉煮的濃湯。
雖然材料有限，但廚子為了那枚金幣，還是能在兩小時內拿出最高級的待遇。
「多喝一點。」凱勒斯用湯匙攪動著濃湯，將一塊煨到軟爛的肉乾餵到盧恩嘴邊，「這裡不比府邸，只能先湊合著吃。」
盧恩有些侷促地坐在床邊，聽著樓下偶爾傳來的盤子碎裂聲或騎士的笑罵，心裡的那份不安依舊沒能完全散去。他看著那碗冒著白煙的湯，又看了看凱勒斯那張布滿疲憊的臉。
「凱勒斯……」他沒有張口，反而將手搭在凱勒斯的手背上，「你也吃吧……我可以自己吃的。」
即便凱勒斯再怎麼善於戰鬥，他的身體終究還是肉做的，當然也會感到肌肉極致緊繃後的回饋。
「果然還是……不該帶你到這種地方來的。」凱勒斯放下湯，順勢將他往懷裡帶，「你是我的夫人，理應待在最安全的地方。」
感情來的太遲緩，罪惡感卻先貼在心上。凱勒斯不清楚是何時對這個少年動了想保護的念頭，也不清楚心中這份感情到底算不算愛。除了母親與父親以外，其他與他有血緣關係的人，他一概不認為是自己的家人。
然而，這個被皇帝強行塞給他的「公爵夫人」，居然讓他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親近感。甚至，他曾閃過一種荒謬的想法——這世上也許再沒有人能比盧恩．帕拉依巴更為理解他。
如果……如果今天蓋在披風下的人是這個少年的話，那他會發瘋嗎？
不知道。
但他不敢想像那雙碧綠色的眼眸失去光彩的模樣。也不敢在腦中描繪盧恩像他的母親或父親那般，又慘死在某一個寒冬之中。
冬雪又要來臨了。那是他的一場夢魘。父親凍僵在雪地裡，母親嘴角噴出的鮮血在寒冬中瞬間冰涼。
凱勒斯下意識地輕撫著盧恩的背，試圖透過這種方式確認少年的溫熱猶在。可那種不安與恐慌感，似乎在理所當然的偏愛中，一點一滴地傳達過去。
「回家的路還長著，但……」凱勒斯在他耳邊低聲呢喃，「我一定會帶你平安的回家。」
盧恩看著那幾塊竄著香氣的金黃烤餅，隨後更深的埋進凱勒斯的溫暖中。在這一刻，這間狹小、又簡陋的旅店客房，對他而言就是這世界上最為安心的宮殿。
「凱勒斯……」
「怎麼了？」
少年抬起臉，瞳孔在燈火下像一汪盈盈的湖泊。他拽緊了凱勒斯腰間的衣料，像是做了某種決定般，朱唇輕抿，吐露了那句壓抑許久的心意：
「凱勒斯……我……我喜歡……您。」
這句突如其來的愛語，彷彿一道驚雷，讓戰場上從不猶豫的公爵，腦袋瞬間成了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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