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爾克優雅地靠坐在王座之上,居高臨下的看著眾人。而大主教、聖裁執行官,還有幾名大臣則正面迎著推開入殿的凱勒斯一行人。
他盯著被封口且壓制在地的少年與皇姊,不禁輕敲起扶手,可那頻率快得驚人。他哼笑一聲,停下那隻戴滿戒指的右手。
「大主教,您看見了嗎?」
賽爾克指著台下的凱勒斯,語氣刻意悲憫而痛心,「公爵阿泰爾為了這把象徵權力的椅子,不惜與我的皇姊卡莉多拉一同勾結。還利用一個卑微的奴隸穿梭於禁宮密道,集結千名私兵,就為了在朕的加冕之日,編造出一場驚天動地的謊言。」
他接著猛然起身,聲音在大殿裡嘹亮:「大皇子安塔雷斯擋了他們的位子,所以他們勾結北境蠻族殺了他!可父皇看穿了他們的野心,卻沒想到他們竟敢用毒草殘害皇帝!現在,他們甚至想在神祇面前公然牴觸我這個合法君主!」
賽爾克緩緩走下台階,踩住少年的斗篷,語氣嘲弄的說:「一個連真名都沒有的亡國奴隸,竟然可以拿著帝國皇族的私印?大主教,您不認為這實在荒謬至極嗎?」
殿內的氣氛因賽爾克這番言論而降至冰點。幾名大臣開始交頭接耳,看向凱勒斯的眼神透出了濃濃的狐疑與不安。
凱勒斯沒有理會那些碎言碎語,他停下腳步,任由聖裁執行官的白銀長劍橫在胸前。那雙藍眼略過劍鋒,望著被壓制、卻依舊倔強不肯低頭的少年。
「賽爾克,你的演技確實騙過了眾人。」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神祇不聽謊言,祂只看證據。」
凱勒斯輕輕推開銀白鋒芒,在黑耀騎士的護衛下,一名披著斗篷的老人走上前。當老人掀開兜帽的剎那,大主教手中的權杖「咚」的一聲重重撞在地板上。
「安東尼?是你嗎?皇家工匠老安東尼奧?」大主教驚呼,眼中滿是不敢置信,「可你不是……不是在那場懲處中被送進絞場了嗎?」
五十年前,他們在帝都最貧窮的「紅磚巷」相識。一個因為聰慧被教會收留做了見習服事;一個因為手巧進了街邊打鐵鋪成了鐵匠學徒。
年輕時的大主教拉斯托時常幫安東尼奧寫家書,寄往遠處的蘇伯格溫領;而安東尼奧則為他打造了第一枚簡陋的銀製十字架,慶祝好友終於成為了正式祭司。
即便老人在那場「死劫」後,被刻意燒掉半張臉掩蓋容貌,可數十年來的情分是不可能認錯人的。
「拉斯托……是我罪該萬死。」老安東尼奧緩緩上前,卻避開了賽爾克那道幾乎要將他刺穿的冰冷視線,「當初絞場裡抬出的屍體並非我本人,是賽爾克殿下為了救我,而找來的替死鬼。數月以來,殿下將我安放在蘇伯格溫領,讓我私下替他打造……得以穿甲的黑硫鋼弩箭。」
「胡說!」賽爾克猛地抽回腳,「阿泰爾,你隨便找個瘋老頭來,就想污衊朕?」
賽爾克氣急敗壞地瞪著。他連日追查老安東尼奧的下落無果,就連同其眷屬也一夜消失。本經私查後還有老工匠前往諾可拉德的出關記錄,無想那竟是被凱勒斯劫走後,為了刻意誤導他而放出的假線索。
他在沒見到屍體以前,本就隱約不安。可今日,沒想到他想殺死的證據,居然在凱勒斯的庇佑下出現在大殿之上。
「這幾封信,殿下應該不陌生。」
老安東尼奧從懷中掏出幾張發黃的信紙,高舉過胸,「這是帝國曆 681 年,您讓人寫給老奴的密函。裡頭清楚記載了如何指使老奴私造『黑硫鋼箭簇』,以及這些時日以來,您的人供給老奴的所有金屬配額紀錄。」
聖裁執行官接過信件呈給大主教,賽爾克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急促,右腳甚至在靴內極其輕微地踩踏。
「這能說明什麼?」賽爾克強撐著發出一聲冷笑,「證據可以偽造,人嘴也可收買,這難道不是公爵為了拉下我而帶來的偽證嗎?」
「你還是不肯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為嗎……」凱勒斯嘆了口氣,又讓人把物資檢查員帶上來,也把各關口的紀錄表通通呈上大主教。
「表上顯示,這批物資從南方起始登記時,確實是十二輛糧草車的重量;可到了勒普盧納的檢查站時,車數未變,總重卻莫名多出了相當於十三輛車的負荷。」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如鷹般鎖定賽爾克,不打算給對方一絲喘息的機會。
「紀錄寫得清清楚楚,當時負責檢查的官員發現,這十二輛車中,有十一輛車的壓水線都維持在正常的四吋,唯獨其中一輛,車輪竟深陷達七吋之多,重量幾近兩輛糧草車的總和。」
場內響起一陣低微的抽氣聲。誰都明白,同樣大小的車廂,除非裝了比糧草更重的東西,否則絕不可能產生這種詭異的壓水線。
「拉著一輛兩倍重的馬車,怎麼可能有馬兒跑得過的這麼遠的路途?」賽爾克冷笑著,「阿泰爾,你的故事編得的確很有意思。」
「這就是更荒謬的地方了,大主教。」
凱勒斯眼神中透出一抹厭惡,「為避免留下官方紀錄,馬夫甚至在途中向私人馬場高價強買——試問,一個連家徽都要拿去抵押的法布里家,哪來的財力為了運送一車乾草,而不惜動用數倍重金購馬?」
他把那張紀錄表高舉於前,再轉到執行官手中。
「除非,那車裝的是比寶馬更貴重的『金屬』,而背後的金主,可能是個富可敵國、且急著要取人性命的『大貴族』。」
凱勒斯刻意停了一秒,讓眾人發出驚嘆。
「阿泰爾,你別忘了,你也是個富可敵國的大貴族。」
「沒錯。」
凱勒斯沒有否認,甚至荒誕的笑著點了頭。
「但我沒有黑山礦場,也沒有讓一個死去的皇家工匠活著的理由。更沒有職權,能讓一批礦材在帳冊上憑空消失。」
他轉向大主教,眼神微瞇:
「能同時做到這三件事的人,在這座大殿裡,只有一個。」
賽爾克的金髮之下已悄悄汗濕,聲音因焦躁變得更尖銳,「這些所謂的證據,難道不是你為了拉下朕,而親手買出來的嗎?大主教,請別讓他繼續污衊朕了,這根本是——」
「請繼續說吧,公爵。」大主教蒼老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甚至沒有看向賽爾克。
凱勒斯微微點頭,語氣依舊平靜。
「多謝大主教。那麼,我們就來談談那座整修到一半的橋。當時因坎加薩的橋墩異常,馬夫因車輛過重不敢鋌而走險,臨時改以勒普盧納的支線前往北境,您算準了路上的每一個關口,卻沒能算到馬夫的隨機應變,才讓這組『沉重』的數字被如實記錄下來。」
大殿上不斷傳出耳語,聖裁執行官正仔細的察看每一條紀錄。
「而當時運送物資的那名馬夫……他因曾私自開箱,賽爾克便以貪汙罪嫌扣押於黑牢之中,還請聖裁騎士與審訊官立刻前往查證,真相便能大白。」
他轉過身,對著賽爾克繼續說道:「賽爾克,你精通算計,卻算漏了人心。找了一個瀕臨破產的貪婪家族來經手,沒想到他們為了那點卑微的糧草津貼,不惜在原本藏的軍火上方,又堆滿了整整一車的乾草。」
他上前一步。
「這多出來的重量——是你的傲慢。」
接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半融掉、外部隱約流轉光芒的箭簇,高舉於頭。
「我手中這枚箭簇為黑硫鋼所造,黑硫鋼遇火熔煉後會產生藍紫色的微光,而這批礦材正為皇太子的礦場中產出。他數個月以來偷天換日,營造礦脈枯竭的假象,並將這些材料送往蘇伯格溫領供老安東尼奧私造後,再夾帶在那輛糧草車之中。」
凱勒斯直視著賽爾克,語氣平靜得令人恐懼:
「大主教,請准許聖裁執行官將大皇子安塔雷斯遺體中取出的殘片,以及我手中的這枚工匠私藏的備品,一併送往後殿的冶煉坊。若兩者皆化為紫光,且內層皆刻有皇室工匠特有的編號的話……」
他頓了頓,手掌搭在腰間的劍柄上,藍眸中殺機暴漲:
「那麼,人證、物證,就足以證明我阿泰爾所言不假!」
大聖堂內陷入靜默。賽爾克看著那枚箭簇與人證們被執行官接走,心中焦急莫名。他一方面想著——幸好,昨晚已將馬夫殺死,即便審訊官前往也死無對證;可另一方面又思考,到底該如何逐步破除眼前的困獸之境?
冷靜……冷靜。
他是知道的,凱勒斯手中的證據,是足以將他二十多年來的心血燒成灰燼的引信。他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與皇女,眼底那一抹原本隱藏的狠戾,終於在此刻伴隨著絕望完全炸開。
「就算……法布里家真的讓人多運了點糧草以外的貨品,那也不代表是朕與蠻族勾結……可大主教!阿泰爾與皇女勾結是事實,先皇之死確實與他們兩人脫不了關係!」
「大主教,皇太子私養能鍛出穿甲箭的工匠,而那工匠造出的箭簇是由蠻人射出,這點當時在場的騎兵們皆可作證。這穿甲黑硫鋼如此狠毒,即便大皇子全副武裝,也無可倖免。皇太子這不鐵了心,想致親皇兄於死地嗎?」
凱勒斯的語氣更為堅定。
「那麼,您難道認為他日日夜夜遞給父皇的『湯藥』,真的只是用來安定心神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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