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渣 - 三、閒走於陽光下

窗外風徐徐，屋內紙紛飛。

今早下床時腳扭了一下，重心不穩撞到櫃子，這一撞可不得了，塞滿的紙全飛了出來。

不過沒有扭傷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

唉......順便整理一下吧，不然小曦看到可能會抓狂吧。

紙大多是很久之前留下的，紀錄的無非就是零碎的小事，像是阿瑾欠了我多少錢、要給小曦買的東西或實驗記錄......等。

整理到一半，忽然看到一張照片，大約是三歲時，我坐在樹上，站在一邊的靖哥和他的雙胞胎弟弟蔣青睜大雙眼抬頭看著我，照片角落的小曦蹲著在摸一隻白貓。

大家都穿著紅色的衣服，印象中是去蔣家拜年，晚上出去散步時拍的，掌鏡人應該是川叔。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nV5gxi2z

拿起手機將照片拍下來發在名為「社會化失敗區」的小群組裡，不久便有人回了訊息。

阿瑾抱怨著照片裡為什麼沒有他，並大聲控訴我根本不愛他。

「給臉不要臉阿。」

發了個摸小狗的貼圖後，我也不管他會發什麼，就把手機丟進口袋繼續整理了。

大約一個小時後，我才終於整理好，其中又翻出了幾張相片，都是之前過節拍的，簡單擦拭後我把它們全夾在抽屜的相簿內。

隨後我換好衣服走出房門，準備明天的考核內容。

考核分為五種，也就是五家分別設置不同的考試內容，並且有七個等級，數字越大難度越高。

第一站......就去實驗室吧。

嗡嗡兩聲，手機震了一下，小曦傳訊息給我，叫我好好吃早餐。

我吃沒吃她都知道，平時不說話，這訊息倒是傳的挺勤快，有時候還真的會懷疑她是不是裝了監視器和定位系統在我身上。

發了句吃過了的語音過去，那頭很快傳來回復。

儘管被拆穿，我還是沒有要改變想法的朝實驗室走去。

「早啊李琦，吃早餐了嗎？」像是守候已久，身後忽然傳來靖哥的聲音。

這幫人怎麼這麼團結呢？

「我不是很餓......」語畢，轉頭看到他核善的微笑後，我連忙改口道：「我正要去吃。」

「我們一起吃吧。」

「不，我知道你很忙，我等會兒自己去吃......」

「李琦。」

「知道了，我們走吧。」我揚起笑臉，快步走到他身邊。

我真是識相的好孩子。

靖哥也露出微笑，一路無話，靖哥一直拿著手機，不時點擊螢幕，看起來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來監督我吃飯還真是有勞他了。

就這樣走到了小餐廳，後廚的廚師看到我一臉不可思議，看到押在我後面的靖哥才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的確，如果是住在山莊上的話，我早上幾乎不曾來這呢。

「全麥饅頭夾蛋和豆漿？」靖哥看著菜單問道。

「二選一？豆漿吧。」

「我是問妳還有要加的嗎？」

「啊？我吃不完。」

「我可以陪到妳吃完。」

哇，真是令人安心的陪伴，來自兄長的關愛好窒息。

見我沒什麼話要說，他愉快地把菜餐交給後廚，出餐速度還是很快，甚至有比之前都快的感覺。

饅頭快要跟我手掌一樣大，豆漿還是熱的......而且無糖！

眼神有點死，看向靖哥才發現他只吃一片薄薄的抹醬土司和一小杯牛奶。

「你吃那麼少，然後給我點這麼多？」

「妳還在發育期，我不一樣。」

「我早就二十了，而且你也才比我大六歲好嗎？」我吐槽道，女生二十歲是發育期，也真是醉了，虧他還是個醫生！

「沒關係，小孩子就多吃一點。」他將手機放在一邊。

痛苦地吃著早餐，雖然是很好吃沒錯，但夏天沒什麼食慾，不過我要是說不吃，可能還得聽靖哥念十幾分鐘的「吃早餐的好處」，聽完後繼續吃。

唉......人生比熱的無糖豆漿還難以下嚥。

大概花了二十五分鐘左右，我艱難的吃完了早餐，如果沒吃早餐我現在已經快把考試的東西布置好了。

時間都浪費在吃飯上了，中午我還被抓過來我就是小狗！

「不錯，都吃完了，去忙吧。」靖哥將餐盤收拾好拿進後廚，我則離開小餐廳前往二樓實驗室，天知道他又在和後廚商量什麼邪惡的計畫。

我拿出手機傳了一張摔手機的貼圖給小曦後，終於來到我心心念念的實驗室。

熟練的打開密碼鎖，進門後一股藥味撲面而來，我連忙打開窗戶通風。

「又見面了，小寶貝們。」

看著一整牆的玻璃觀察箱，幾百隻的生物就陳列在我眼前，全都是我數十年的心血。

這也可以說是李家人的保命手段，雖然李家人大多是不上第一線的，但是因工作內容有時也會有意外，再加上這些小東西有較特殊的血清，醫療用途廣泛，外出的任務都指望著牠們呢。

關掉冷氣，並將每個觀察箱的發熱氣打開，讓所有冬眠的生物漸漸甦醒過來，我走到實驗室角落的一個大缸邊上，將裡頭的一隻小灰蛇取出。

小灰蛇名為墨兒，有著黑玉般的眼睛和淡灰色的鱗片，全長不過二十七公分左右，是隻可愛的未成年母蛇。

墨兒張著大眼看著我，剛醒的牠還一臉迷茫，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要不要吃東西？」

牠聽後纏上我的手掌，揚起臉看著我。

走到一旁架子上拿了一隻小蜥蜴放在牠眼前，牠立馬張開嘴把蜥蜴吞下。

「明天上課好好表現，乖乖配合小四喔。」

牠用頭蹭了蹭我的手掌，這是同意的意思。

接下來該做正事了，將墨兒隨意放在桌上後我拿出櫃子裡的檔案冊，一一記錄觀察箱中生物的狀態，大部分都沒什麼異常，有些生物雖然不在正常的健康指數範圍內，不過只要沒有超過某個危險的臨界點，我通常是放任牠們自生自滅，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越挫越勇嗎？

記錄完後，我把實驗室的標本都放在推車的箱子上，緊接著將完全甦醒的生物拿出玻璃觀察箱餵食，餵食後再取出牠們身上的毒素，放在小罐子裡供明天考核用。

雖然這些事情已經做過很多次了，但過程必須小心謹慎，要是沒留意把牠們弄出傷來我會很愧疚的，所以也花了不少時間。

毒素都取好也放在箱子裡後，我長舒一口氣，最後的任務就是把推車推到明天的考核地點了。

「走吧墨兒，要去楮英閣了。」

看向在桌上把自己捲成一坨的墨兒，我把手伸了過去。

墨兒見此，熟練的纏上我的手掌，在保證不掉下來的情況下繼續和自己玩的不亦樂乎，甚至出現超高難度瑜珈動作。

我單手拉著推車走出實驗室，走向不遠處的楮英閣。

楮英閣是專門考李家考核的地方，除了六和七考，其餘大小考核都在此處進行。空間不大，機關卻不少，但通常是為了特殊考試而設，所以大部分時間機關都是關閉的。

我的工作很簡單，只要把東西準備好，其餘基本沒我什麼事兒了。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c8L30IvW

推車安置好後，我並沒有在楮英閣久留，反而走向不常去的後山。

只要山莊一開放，後山基本上就有不少人在那裡上體能課，因為不喜歡太多人，我只會待在西山或實驗室，眼下他們都還未上山，心血來潮就想去看看。

主要是不會碰上靖哥，順便帶墨兒呼吸新鮮空氣。

後山的風景不比西山差，甚至有小河，但因為被設為主要戶外活動區，楊家與姜家的訓練和上課大多都在那進行，人全都散去的時間是大概晚上八點，而只要過了八點小曦就不讓我去後山了，說是太暗，畢竟那裡沒燈。

其實早期是有燈的，而且聽說很漂亮，後來因各種原因壞掉後就沒再裝新的，裝了也是浪費錢。

「墨兒，猜猜看我們會不會遇到在做水域安全措施的姜大叔？」

墨兒用頭蹭了蹭我的手掌，癢癢的，如果牠是毛茸茸的樣子會不會很可愛呢？

後山的路不好走，沒有平坦的小徑，若是不熟悉或是方向感差很容易迷失方向。

看著眼前一大片樹林，我順著水流聲音的方向走去。

水很清澈，走在水邊，水中倒影搖搖晃晃，踢了幾顆石子進去，天似青紗綢緞層層疊起，鏡中人也被激起陣陣漣漪。

「小琦呦！」耳邊忽然傳來姜大叔的聲音，只見他站在離岸邊不遠處的水中向我招手。

「姜大叔。」加快腳步走了過去，同時他也走到岸邊。

「是稀客阿，妳怎麼來這了？」

「很久沒來看看了，順便帶墨兒出來玩。」我舉起手讓姜大叔看到纏在手掌上的墨兒。

「行，注意安全，別離水邊太近阿。」

「你也注意安全，人老了受傷很麻煩的。」

「你姜大叔我正值壯年呢！說那什麼不吉利的！」

勾起嘴角，我朝著水的另一端前行，逆著風，還未束起的髮絲群魔亂舞，瀏海都被吹向後了。

「墨兒，自己去玩會兒吧。」我走到一顆大石塊面前，將墨兒放到地上，自己則坐在石塊旁，看著水面上的倒影發呆。

母親生給了我一張不施粉黛卻依然清秀的臉，剛過肩的頭髮很好打理，我的臉在水中搖晃著，似乎沒有停止變化的時刻。

多久沒有這樣看著自己了呢？自從把家裡的鏡子拆掉後，也只有在夢中了吧。

被阿瑾拉出去逛街路過玻璃窗時，總會對自己的樣貌感到陌生，然而不想過多停留，每每瞥了一眼就不再注視。

恍惚間，水中的倒影裡小曦竟在我的身旁坐著，還牽起我的手，而我正看向小曦開心地聊著，笑容燦爛。

猛然回首，身邊空無一人，再看向水面，只剩下我一臉的疑惑。

最近到底是怎麼了？

拿出手機點進和小曦的聊天紀錄，想輸入些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發出去。

有些不安。

「墨兒，回來了。」我把墨兒喚回。

墨兒迅速地回到我身邊，一臉乖巧，很是可愛。

「不得不說，上山後哪兒都不對勁。」

我順著水流向別墅走去，一路上水流湍急，原本平靜的藍綢緞狂躁起來，浪潮迭起，彷彿要將整個林子吞噬，天空也躁動不安。

回過神來，方才一切如幻想般消失，水依舊平靜，風過樹梢，林裡傳來貓叫。

這是第二次了，眼中又出現了不真實的畫面。

好煩，這麼頻繁的幻覺，最近要去找靖哥拿藥嗎？

算了，過幾天也許就好了，突然又出現這種狀況，靖哥知道的話我大概哪都不用去了。

唉......等小曦和阿瑾上山再說吧，

「太久沒上山，這兩天頭快痛死了，以後乾脆別回來了吧？」我對墨兒說道，牠聽後張著大眼看著我，隨後在我手上纏得更緊了些。

「開玩笑的，傻蛇。」

除非我腦子壞了，待在這的好處太多太多，至少，我和小曦很安全。

沒有細想過去的一切，我迅速將那些畫面塞回腦袋最深處。

緩步至別墅，宅子裡的人們忙進忙出，看到我的向我點頭示意後就繼續做自己的事，為明天眾人的到來準備。食材一箱箱往後廚搬，只要明日所有人都上了山，整座山將封起，不讓任何人私自進出，除非有家主的批准，否則會由相關部門將人「請」回。

不過好在身為家主，我可以自由進出，並不會因此受到影響。

正要走回實驗室，不料在走廊轉角遇上靖哥。

「小琦，你來的正好，等會兒一起吃飯吧，到時我去實驗室門口等妳。」他露出溫和的笑容。

......完全忘記這個時間不能回來，血虧。

快速在腦中想了一個拒絕的理由，我露出毫不心虛的笑容。

「我約好了今天要和任老爺吃飯。」

「好吧，吃完記得來我辦公室，有東西給你。」

看著他離去，計畫得逞的我心裡愉悅不少，踏著輕快的腳步朝任老爺的辦公室走去。

「叩、叩叩。」我輕敲門板，隨後裡頭傳來聲音：「進來吧。」

推門而入，房內瀰漫著檀香。窗戶微開，陽光灑進，心便也跟著沉靜下來。

「任老爺，等等一起去吃飯嗎？」我走向任老爺身邊，他正專心的畫著山水畫，一點深淺的墨色變換使風景染上了不同色彩，雖然我是外行看熱鬧，不懂其中門道，但還是覺得美極了。

任老爺應了聲，隨後停筆，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

「哇，小輩好生敬佩！」我笑臉盈盈地看著任老爺。

任老爺許久未拜訪此處，興許是老人家觸景生情，畢竟秀明山上的花草樹木，都與他有著深厚的連結。

「就妳嘴甜！」任老爺摸了摸我的頭，隨後問道：「怎麼突然想來和我這老頭子吃飯？」

「這不是想念您了嘛？難道您不歡迎？」

「呦，老頭子我哪敢啊？既然李家主都這麼說了，那就走吧。」

沒有戳破我的謊言，好在他從不介意我的打擾。

我聽後笑出了聲，趕緊打電話給後廚交代了幾句，便和任老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

任老爺很高瘦，不像外頭步履蹣跚的老人一樣，身體硬朗得很，這也是阿瑾不用太快接手任家的原因之一，很多事還能慢慢學，雖說阿瑾嘴上總是說不要，但......

我看向任老爺蒼老的面容，眉宇間歷經風霜，雙手上留下因工作而成的厚繭。

也會於心不忍吧。

任老爺用了大半輩子為守好任家，又為了阿瑾遮風擋雨，獨自扛下任家內部的壓力，只為讓他平安長大，任家和李家可不一樣，他們的人數是五家人中最多的，旁系的勢力不容小覷，儘管家族間是互相扶持，但誰會不想讓自己爬上高位？

家族間的關係可不如過往般緊密了，這可不僅僅發生在現代家庭間，只不過明面上還不明顯罷了。

「任老爺，我們先去紫薔園轉轉吧。」我提議道。

「行吧，很久沒過去了，看看也好。」

紫薔園位於東山，那裡不同於西山的野牽牛花海，有池塘；有假山，花草木樹、亭台樓閣，獨獨卻沒有紫薔薇。

和任老爺一路說笑，很快便來到了紫薔園，在裡頭打掃的人一見我們，便很快離開，留了空間給我們。

風過樹葉，留下悅耳的聲音，陽光在樹陰的安撫下顯得並不刻薄，也許連鳥兒都在驚嘆我們難得的駐足。

「這裡，是我和阿瑾第二次相遇的地方。」我看著眼前的小亭子。曾經，此地，一個翹課的少年全身髒亂不堪，斑駁的光影晃動著，他的衣上沾了泥與樹葉，手卻拿著一籃乾淨的橘子，眉開眼笑的遞給了我。

但我明明沒有將我的喜好告訴或表現出來給除了家人以外的人。

他的賜名是鷟，和酌酒的酌同音，在漢字中是祥瑞，有鳳的意思。

這可不是一個常見的賜名，看來是個被神明眷顧的孩子。

少年全名為任鷟瑾，是個從小就愛跟在我身邊的問題兒童，喜歡到處惹事生非的他卻對我意外的服從，大概是我那不知為何突然生鏽的腦子願意幫他收拾爛攤子吧。

而我會接受他的原因，說來也怪，可能是他如某種兩字的截肢動物門生物，有著頑強的生命力，又或是他眼中的一切過於純粹。

純粹到有時我竟然會在他面前感到不自在，多稀奇的事。

「那孩子也真是令人不省心，還好有妳關照他，要不然，唉......」

「說不上關照，畢竟他也幫了我許多。」

「說到這個，我是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何你們關係那麼要好呢？」

「哈哈，這是機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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