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渣 - 二、秀明山莊

天剛矇矇亮，我繞過在地上睡的正香的阿瑾，簡單洗漱後換上阿瑾昨晚幫我搭好的衣服，便拿著手機走出房間，今天我要出發去秀明山莊了。

「川叔早安。」我走到隔壁舖子的門口，川叔正坐在台階上吃早餐。

「家主早。」川叔站起身向我問好。

「麻煩川叔送我去秀明山莊。」

「不麻煩！」他露出一個爽朗的笑，遞給我熱騰騰的早餐，隨後帶我走到五家巷巷口，那裡停著他的車，川叔先是幫我打開車門，讓我坐定後才關門換自己上車。

我習慣坐後座，後座有一隻獅子玩偶，那是六歲時阿瑾送給我的，當時不敢一個人坐後座，總覺得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在我旁邊，但是又很抗拒到前座，他於是送我這隻玩偶，說是可以保護我。

現在這隻獅子也十幾歲了，我也不怕一個人坐後座了，但我始終讓它待在那，只有阿瑾搭順風車時才會動它。

一路無話，吃著川叔幫我買的叉燒包和豆漿，很快便到了山莊口。

照規定，川叔必須現在回去，過兩天，到了山莊正式開放的時間才能來。

我朝川叔揮手道別，他的車逐漸消失在我視野。

走在石鋪的路上，風帶來淡淡的牽牛花香。

西山的花開了，今天有空去看一看吧。

走到一棟大別墅面前，青瓦白牆，門罩上的裝飾雕刻工整精緻，因為有定期清掃，所以掛落應當也不是很髒。

敲了敲門，裡頭走出來一個沒見過的男孩—好吧，也許見過，只是我不記得了。

「李家主您好，我是負責帶您去會議室的楊謙，您也可以叫我小謙。」

「嗯，走吧。」

雖然已經來過很多次了，但每次都還是會驚嘆這裡的美。主要建築是由中式別墅改建，增添了徽式建築的味道，後頭還有私家園林，整個山莊的面積非常大，雖說整座山頭都被我們買下來了就是。

總之，這裡是我很喜歡的地方，當初光是從設計到建築完工，再到可以住人，前前後後搞了五六年，錢也砸了不少，好在那時大家還算富有，現在還要再複製一個，錢可能要高個四到五倍，而且有沒有地本身就是問題。

「我們到了，李家主請進。」小謙將我領至一扇木門前就自行告退了。

敲門後，我便推開了門。

「見過各位家主，來晚了真是抱歉。」我帶著歉意朝已經座定的三位家主行禮。

「不晚，妳坐吧。」坐在正對門口的靖哥說道。

「謝謝。」我拉開離門口最近的椅子，誰叫我年紀小呢。

「小琦啊，我們正說到妳呢。」坐在靖哥右手邊的任老爺說道。

「我怎麼了？」任老爺的白髮變多了，可身體感覺還是很硬朗，高瘦的身軀坐得挺直，很有精神的樣子。

「什麼時候交男朋友啊？」

「咳、我、我覺得還太早了，而且現在這樣我好孝敬您老人家嘛。」

「唉呦呦，這小嘴甜的，那有喜歡的人沒有啊？」坐在靖哥左手邊的中年男子道。

他皮膚黝黑，身材高壯，我都叫他姜大叔。

「沒有，怎麼可能有，話說姜大叔你真的很八卦，小心被你女兒討厭。」

「哈哈，別這麼說，要是沒有喜歡的，我兒子怎麼樣？長得還不錯，心地又善良。」

「我就說你怎麼這麼早來，感情是來撈兒媳婦的！」任老爺打趣道。

「哈哈，先聽聽小琦怎麼說吧！」

三道視線齊刷刷看向我，我連忙道：「我沒想談戀愛。」

「行，那就是沒看上了，那阿瑾怎麼樣？他和妳玩得不錯。」任老爺也問道。剛才明明還說姜大叔，這不是拿石頭砸自己腳。

「我說出來……您可別生氣啊。」見任老爺點頭，我說道：「我之前會跟他玩，有一部分是因為他傻傻的感覺很好使喚，對他自然是沒那心思。」

「我家傻孫子的確不太聰明。」任老爺笑道。

「欸？話說小靖有沒有女朋友啊？」姜大叔看向靖哥，後者淺淺一笑，答道

「沒有。」

我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會講到這種話題，不過好在目標已經轉移了。

不過也是，畢竟成年了，要是沒有喜歡的人，那聯姻的手段也能成為家族的武器，雖然這種案例在五家家主裡不常見，畢竟我們沒有弱到需要用這種有風險的手段，但若是好好利用，未嘗不是一樁好交易。

「那理想型是怎麼樣的？」

我靜靜等待靖哥的回答，雖說這群人很八卦，但這幫我滿足自己好奇心的同時，不去得罪別人，即使靖哥對我一向寬容。

畢竟我可不敢這麼去問眾家主之首的隱私。

他沉吟片刻，隨後將目光落在我身後。

「各位，閒聊到此結束吧，楊家主來了。」語畢，木門再次被打開，一個嚴肅的白髮老爺爺走了進來，他比任老爺還矮了一顆頭。

楊家主這時間還算的真準阿......

「楊家主。」我起身向他行禮，直到他坐下我才坐。沒辦法，誰叫我輩兒小，如果我第一個到得起來四次。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我們開始吧。」靖哥說道。

「首先是各家族的現況報告，李家主先來吧。」

「這年度的各項收入穩定成長，前幾年任務的收尾也全部完成了，協會那邊有幾項新改的稅收政策預計明年年初可以正式執行，屆時協會的影響力將近一步擴大，結束。」

我簡單說了幾句，雖然我是李家家主，但很多事情我不太插手，相較於其他家主承擔所有包攬近乎所有的決定權，我許多事讓底下的人獨自完成和定奪，在我上位後的幾年內我便制定一套完整的體系，讓他們每個職務彼此制衡，就算我突然不在了也能運作，不，應該說，我一直以來都是不在的狀態。

「國外那邊怎麼樣？」

「一切如常。」

接下來的三四個小時，我們都在各種報告、分派任務，以及討論關於人事調動、資金運用和未來企業規劃……等雜七雜八的問題。

但基本上除了靖哥偶爾會點我外，我都未曾主動說話。

等其他家主離開後，我才整理了我的資料，正要和靖哥道別，他卻邀請我一起吃飯。

「嗯，好啊。」開了這麼久的會，真的身心俱疲，早餐吃的不多，回過神來是真的很餓。

「今天開會有點久，會太累嗎？」他和我並肩走著—如果我的頭並他的肩也算一種並肩的話。

「還可以，大多數都在聽其他家主們說話，倒是靖哥你都不會累嗎？」除了一直說話外，家主之首還要顧慮很多東西，可是他氣色看起來比我還好。

「還可以，操勞慣了，這點程度不算什麼。」

真是厲害……明明才大我幾歲而已，身分和責任真的可以改變很多東西。

一路閒聊，我們終於到了小餐廳，因為其他人還沒到山莊的關係，現場只有我和靖哥兩個人，我們都吃的不多，菜單給後廚後菜很快就上了。

「那個，電話中的事情怎麼沒有在剛才的會議上討論？」我夾起一塊馬鈴薯送進嘴裡，表面有些焦脆的口感，後廚是知道我愛吃什麼的！

「事情太多了，不是每家都要參與的事就沒提，忙完後跟你說。」他淡淡一笑，把我故意不夾的紅蘿蔔夾進我碗裡。

跟醫生吃飯就是有這個缺點。

「也是，楊家主過幾天就要回去了，大家都很忙。」

「畢竟家主要管的事很多，楊家主主要事務需要來回奔波，時間緊湊，話說阿瑾還是沒有要當家主嗎？」

「當然，他好像還是挺排斥的。」我憋氣將紅蘿蔔塞進嘴裡後，趕緊扒了一大口飯。

靖哥被我這個舉動逗笑，肩膀微微顫動，我愣了一下，這個人怎麼嘲笑我阿？他又將一塊紅蘿蔔放進我碗中，嘴角微微上揚，眼底笑意未減，一臉期待地看著我。

我轉過身去不讓他看到我的臉，捏著鼻子一口吃掉了紅蘿蔔，接著趕緊拿起自己的碗，不再讓他放任何東西進來。

就這樣「謹慎」地吃完了一頓飯，靖哥就和我告別去做他的事了，我則走出別墅，前往西山。

道路上沒有了鋪路石，但還是有一條草比較稀疏的小徑，沿著小徑走去，一旁樹木愈漸密集。

走出小徑後是一大片花海，紫色的牽牛花包覆大地，但花瓣閉合，導致牽牛花如紫色星子點綴於綠色畫布上。

「來晚了……」要是早上來的話就能看見整片的紫色了。

此處是我的秘密基地，雖然東山有園林，但是相較起來我更喜歡這裡，園林的精緻與幽靜都不如此處的放鬆。

我直接在花海的其中一處席地而坐，感受著風的吹拂。

從小我就喜歡到這玩，因為是家主，年紀又小，所以不用上課，我總是一個人跑來這，世界上好像只剩我一個人，風、天空、鳥和花，都是我一個人的。

雖然有時候阿瑾會翹課來找我，然後被小曦或其他人抓回去。

也沒什麼特別要在這做的事，但是靜靜的坐著、躺著，時間就過了。

這可能也是我喜歡這裡的原因，不用和其他人打交道，不用和其他人接觸，這樣很好。

正要閉上眼睛，眼前卻出現一抹人影，和我有一些距離。

她一襲白裙，嬌小的身軀很單薄，她看向我，嘴裡喃喃著什麼根本聽不清，細碎的字句被風吹的無影。

他的眼睛很漂亮，不染紅塵，有一股淡淡的疏離感，充滿神性。

這雙眼睛我再熟悉不過，只不過小時候的小曦怎麼會出現在這？

她先是快步走向我，接著邁開雙腿奔向我，跑到一半像是被什麼攔住，前方好似有個透明的屏障，無法再前進。

小曦用盡力氣拍打面前無形的障礙，然，天空如黑色潮水襲來，地面晃動，花草瘋長，僅短短一瞬，天地就變了個樣。

我踉蹌地站起身想上前，四周水氣緊貼我皮膚，像要從毛孔鑽入身體一般，冷的刺骨。

看向不遠處的小曦，黑水已經在她身後，她執著的吶喊著什麼，然而無法前進的她開始消散，就像沙子一樣被水沖走，身體漸漸化為泡沫，溶在水中。

而我終於聽清她要說什麼。

「活下去。」

活下去......？

我想要詢問，可地面再次劇烈搖動，正要開口時身後傳來一震巨響，轉頭卻看見一陣大浪向我捲來，還未反應過來已經被濁水包覆，窒息感撲面而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YgCUGrKp

我不斷掙扎，腦袋有種要被撕裂開來的疼痛，手腳像灌了鉛一樣不聽使喚。胸腔內積滿了水，恐懼使我閉上雙眼，過去的影像和現實重疊。

可過去那雙手如今並沒有出現。

但我不該就麼死去......

......

再次睜眼時，大浪與小曦都消失了，眼前依舊是牽牛花海，天色微暗，風也涼了起來。

是惡夢，原來我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嗎？

我喘著粗氣，背後濕了一片，剛才驚悚的感覺還心有餘悸。

太真實了，已經很久沒做這種夢了，是最近壓力太大嗎？還是因為來山莊而導致的？

站起身來離開花海，雖然睡得不安穩，但是睡這麼久，晚上也睡不著了吧。

再次回到別墅，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橘黃色的燈照在不同角落，很舒服，心中不安舒緩許多。

走向小餐廳，打算向後廚要幾包安神茶，我很怕再次做惡夢，怕夢裡小曦和剛才一樣死亡。

「李家主？」後廚的人見到我有些驚訝，不過還是禮貌的行禮。

「有能夠安神的茶包嗎？」

「有的有的，這有好幾種，您選一個吧。」

那人拿出一個小木盒子，裡頭放了好幾種不同包裝的茶葉，我隨手拿了兩包。

「就這樣了，謝謝。」和他們道別後，我又花了幾分鐘走回自己房間。

我基本上沒帶任何行李，主要是嫌麻煩，帶來帶去還要整理，反正我現在已經不會再長高了，所以衣服都穿之前留在這裡的。

隨手拿了放在衣櫃裡的衣物走進浴室，疲憊感瞬間湧上，有種心很累很想死的感覺。

我洗澡一向很快，因為不喜歡潮濕的感覺，洗頭更是能免則免，濕漉漉的髮絲貼在脖子上就像是海草捆著脖子，讓人很不舒服。

快速解決完洗澡的問題後，我撲到床上，雖然累，但並沒有睡意，想起剛才要的茶包，泡開後淡淡的花香散在整個空間，喝了幾口後還是不想睡，反而想爬到屋頂看月亮。

但要是被管家抓到......會被教育的，眼下也沒有阿瑾那個傻瓜能幫我背鍋，我這一世英名不就毀了嗎？

還是我邀靖哥一起？

不對，他不會同意的，我還會被列入特別管控對象。

哎呀愁死了。

我估算著被發現後成功開脫的機率，轉念一想，只要我不發出聲音，管家也不可能閒著沒事去看屋頂，而且我在視線死角的話也不會被他發現。

既然不會有事，我行動了起來，我的窗外對著西山，在屋頂就能看見牽牛花海，平時沒有人會過去，我打開窗戶順著窗外的高樹往上爬，然後再跳到屋頂上。

這棵樹我和阿瑾共同取名為「望月」，阿瑾有時候會從一樓直接爬樹到我二樓的房間，而我則由這棵樹爬到屋頂看月亮或是直接下到一樓去牽牛花海發呆吹風。

望月簡直是懶人救星，雖然有點危險。

因為太久沒爬樹有些生疏，花了一點時間才成功上到屋頂。站起來會太顯眼，打算用爬的爬到視線死角，不料卻和一雙眼睛對上。

「小琦？」靖哥坐在我前面，疑惑的看著我。

沉默是今晚的月亮。

出師未捷，現在下去還來的及嗎？

「哈......好巧阿。」

他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問道：「妳怎麼會在這？」

「看月亮。」

話說他怎麼在這？

他喔了聲，也沒把我趕走，默默移到旁邊躺下，雙眼凝視天空，露出微笑，很開心的樣子，不知在想些什麼。

見他沒有要把我怎麼樣，我爬到所謂死角也躺了下來，看著月亮發呆。

七月山上夜晚的天空很乾淨，月明星稀，蟲鳴聲也少，主要是我睡眠品質太差，會在晚上和清晨叫的生物都被我處裡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要麼本來就不會在那些時間點叫；要麼知錯能改，學會了在正確的時間叫。

小曦在做什麼呢？阿瑾和川叔不知道有沒有照顧好她。

想到這裡，我不禁回憶起之前我來山莊後，也叫他們照顧好小曦，沒想到阿瑾根本是添亂高手，川叔更是個隱藏的廚房殺手，而且不會照顧小曦那類的小孩，場面一度混亂，後來小曦自己學廚，把我的三餐也包了。

小曦的生命力果然很頑強呢。

話說川叔也四十好幾了，是該好好想一下讓他退休回家娶老婆了。

川叔這個人也挺妙的，生活過得很簡單，不太講究，看起來挺能幹，但一遇到我的事情就手忙腳亂，他不太能夠應付我和小曦。

他是助理，也是一位父親的角色，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是被他帶大的，有時候會帶我去蔣家或任家串串門子，後來知道我的個性後才漸漸減少次數。

是個內心很溫柔的大叔呢。

我看著天空，思緒被拉得很遠，我在山莊的生活其實就如此而已，發呆或想事情，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可我並不覺得浪費，偶爾小曦在時我會說點話，但因為她都不會回應，所以大多是一起放空。

有種二十幾歲就在養老的感覺。

我旁邊的屋瓦被輕拍了一下，靖哥輕聲說道：「小琦，我先下去了，妳自己也注意點，別著涼了。」

「好，晚安。」

「妳也晚安。」

看著靖哥離開的方向，他似乎也是從自己房間爬上來的。

明天還有事情要做，今天我也早點休息好了。

如此想著，我便也離開了屋頂，順著望月回到自己房間。

不知道小曦睡了沒，還是別發訊息給她了吧。不知道又在做什麼危險的任務了。

雖說如此，我還是鬼使神差的拿出手機，裡頭竟然有兩則一分鐘前的未讀訊息，還是小曦發的。

「琦，早點休息。」

「不然我不介意採取必須手段。」

嘶......真令人脊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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