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渣 - 一、愉人街

放下手邊的工作，我接起響個不停的手機。

「小琦，在幹嘛呢？」電話那頭傳來男性溫潤的嗓音。

我看了看一旁哭泣的男孩，火坑裡的紙人將要燃燒成灰燼。

「在工作。」

「工作？那妳不應該在店裡嗎？」

「嗯……幫人辦事，位子離的近，就沒麻煩其他人，我自己過來了。」我將手機用肩膀和耳朵夾住，騰出雙手收拾地面亂飛的碎紙渣。

「行吧，最近有一單大的，過兩天回山莊開會的時候再告訴妳詳情，先掛了。」對方掛斷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仔細一想的確快到了每年回山莊開會的日子，那一陣子附近的五家人通常會待在山莊，方便訓練和考核。

「姐姐，我娘是不是不會回來了？」小男孩扯了扯我的衣角。

「嗯，她去到別的地方了。」我蹲下摸了摸他的頭。

他的母親生了重病，在某個平凡的時刻，迎來預告好的離別。

「娘離開之前說過，要好好報答五家的人，姐姐要不留下來幾天再走吧？」

我搖了搖頭，說道：「我有點趕時間，謝謝好意，你好好活著就是最好的報答。」

男孩用力點頭，揮手和我告別。

我起身離去，坐上車的後座，對著駕駛座的人說道：「川叔走吧，回木子亭。」

川叔是我大伯派給我的助理，不過工作通常是開車或跑腿，畢竟這位中年男子不擅長文書工作呢，與其說是助理，可能保鏢一詞更加合適。

他發動車子，離開了這有些偏僻的村莊，我坐在後座靜靜地思考著。

自古以來，自然與文明相輔相成，形成了所謂「世界」。世界上的生靈，舉凡擁有生命的一切，都難逃一死。以至於從很久以前，甚至在文字出現之前，就已經有一批專門為亡靈及亡靈親眷服務的人，他們是活物與死物溝通的橋樑。直至今日，他們的後人，也就是五家人，仍在這世界各地堅守職責。

而四季輪轉，時間推移，人們對於死亡也有了別的認知與看法，五家也因此做了不少改變。

我看向坐在前方的人，問道：「川叔，你會畏懼死亡嗎？」

「當然，死了就不能保護家主了，一想到接送家主的人不是我，還真放不下心。」

「別打趣我了，沒其他遺憾嗎？小時候的夢想之類的。」

「小時候的事現在哪記得？不過家主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川叔透過後視鏡快速瞄了我一眼。

「就是突然想到我們總有一天會死，唉......希望我的死法不會太痛。」

「家主還那麼年輕，要走的路還很長呢，不用擔心這個。」

我點了點頭，不再討論這個話題。其實五家人都不太忌諱這些的，畢竟這已經算是日常，可一旦將死亡帶入到親近的人身上，心裡難免低落。

不過也是，我的路還很長，儘管路上的一切可以想像，但終究要親自走到那開花或充滿餘燼的盡頭。

思想快速奔馳，回過神來時間已過去大半，但剛才思考的事卻什麼也不記得。

離開村莊時還烈日當空，現在太陽都下山了。

我們回到了木子亭，這是一家位在巷底的店，賣的都是辦喪事時用來燒的紙製物品，自從父母親離開後，木子亭便歸我管了。

川叔在我下車後走進木子亭旁的店喝茶看連續劇，我整理了下門口被撞歪的東西，又看向剛洗好卻被踩髒的地毯，黑著臉走進木子亭。

店裡沒看見人影，但正著對門的辦公桌後，那扇隱藏門顯然被動過。

我關好店門，走進隱藏門裡，映入眼簾的是石製小徑，小徑的盡頭是和店面風格完全不一樣的建築，那是清末留下來的。

建築的一樓是大堂，八仙桌前端散落著瓜子殼和巧克力包裝。

樓梯傳來匆忙的腳步聲，隨後一個人影出現在我的面前。

「李琦！妳回來啦！」阿瑾衝上來想要給我一個擁抱，我則一腳踹開。

「桌上收好，不然抽你。」我冷冷說道。

看著眼前毫無歉意的男子，明明生了一張俊俏的臉，私底下卻是這副德性，沒腦子又不衛生，快二十歲了整天沒個正型。

「我家小曦呢？」我看向空無一人的樓梯口。

出去做任務了嗎？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我來的時候她就不見了。」

「嗯，話說你怎麼又跑來我這邊了？」我坐在太師椅上拆開阿瑾幫我放在桌上的信。

這小子不會又是被趕出家了吧？

阿瑾也坐到另一把椅子上，笑嘻嘻地看著我道：「當然是跟妳一起去山莊阿，妳不會又忘了這件事了吧？」

我搖搖頭，但要是沒有早上那通電話，我還真忘了這件事。

拿出信紙，裡面內容有些是這附近新開的店主想和我交朋友，但大多是附近老朋友的寒暄。

我淡淡一笑，現在能收到手寫信真的是很開心的事，不過這在我們愉人街裡蠻常見的。

畢竟科技不是我們擅長的領域，如果要說重要的事，還是有些風險，所以乾脆和以往一樣，以信紙作為溝通的媒介。

愉人街又稱愚人街，由一條主街和五家巷、武園街這三條路構成，裡頭大多販賣古董，不少老手藝人在這也都有鋪子，大家的相處還算和睦。至於為什麼又叫愚人街嘛……看看某些被坑成窮光蛋的客人和賺不到錢的老闆就知道了，有愉人，就會有愚人囉。

「對了，這次去山莊你應該找不太到我，事情挺多的。」

阿瑾聽後有些難過，說道：「那好無聊啊，我能別去了嗎？」

「二十歲以前都要去做義務性訓練，這是你最後一次了。」

「可是你之後還是都要去，我還是會跟著妳去啊，不然我無聊。」

我聳了聳肩，表示你要跟不跟和我沒關係，隨後手機震動了下，有人傳訊息給我。

迅速讀完訊息後，我帶著笑意看向阿瑾說道：「你這次不能跟我一起去了。」

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像是受到打擊的樣子：「為什麼？！」

「因為要做的事很多，所以家主要提早過去開會，只有家主喔。」

我將靖哥傳給我的訊息遞到他眼前。

「那、那我不就要坐家裡的車過去了？」

他眼睛睜得很大，我實在很少在書以外的地方看到孟克的吶喊。

「是不用，川叔載我到山莊後也要回來，你還是可以坐川叔的車過去，不過這提早的時間……我明天就要出發了。」

阿瑾聽後臉色有好看一點，不過還是有些沮喪。

「好了，做為一個成熟的大人不要為這種事愁眉苦臉，嫌無聊就去找事做，但現在嘛，先去吃飯吧。」

我站起身，朝外頭走去，阿瑾也跟了上來。

走出店門，我們朝著主街走去，剛才在信中看見老蔡兒子結婚，想請街上一些老友吃飯。印象中他兒子好像是個比較呆板的人，和阿瑾形成鮮明的對比。

剛離開五家巷，我們就看見很多不屬於這的人在鬧事。

阿瑾看向我問道：「要管嗎？」

「先看他們到底要幹嘛。」

走到近處，發現他們正巧圍著老蔡的鋪子，地上散落不少被撕碎的畫。

「怎麼回事？」我向一旁圍觀的人問道。

「呦，是小琦阿，聽說有人在這買了東西，覺得被騙還怎麼的，反正就打起來了，哎呦，現在的年輕人阿......對了，要是您再晚點過來，那幾個爆脾氣的老闆就要拔刀啦！」

我懂，街裡的大家還是過於團結排外了。

點了點頭，既然是貿易糾紛，那還真得管一下了，不然愉人街的名聲出問題可不好，好多人都靠這裡吃飯呢。

我站了出來，對那群砸東西的人喝止道：「停下，我是這裡的管理員，有事坐下說。」

其中一個看似是領頭的人停下動作，一旁小弟們也停止破壞。

「妳是管理員？」那人用輕蔑的語氣問道，上下打量了我後說道：「好啊，談談吧。」

這語氣......他們不會是看我這樣，以為我很好拿捏吧？

「你和蔡老闆跟我進屋談，閒雜人等請勿踏入此屋半步，否則後果自負。」待那群手下退去，老蔡和那領頭人待在老蔡的鋪子，我進門後便將門關上，外頭人影有些騷動，屋內只剩下三人。

好在椅子沒被破壞，就是被撞倒了而已，老蔡扶起椅子，倒了杯茶，三人就此入座。

「說說吧，怎麼回事？」我看向領頭人。

「前陣子我在這買了畫，回去後發現那竟然是假的，這老頭騙我！那可是我全部的家當阿，你們管理員不會要包庇他吧？」

買回去才發現是假的？

「蔡老闆，他買了什麼？」

「那、那可是星圖阿，我怎敢做假？」

我點了點頭，星圖是古代某一匠人在休息時，於土丘中發現所謂寶藏，身為小百姓的他認為這種東西自己無福消受，於是創作了星圖，將秘密藏在這星空中。他的後人們也於各處發現了這種寶藏，於是照著匠人的方式，將寶藏有規律地藏進了星圖中。

「你怎麼確定那星圖是假的呢？」我看向領頭人。

他聽後胸有成竹地拿出一份星圖，道：「這就是我當時在這裡買的，還有當時簽的合同，他還說假一賠十呢！」

我接過東西，先看了合同，合同是沒問題的，沒有被做過手腳，但當我看到星圖時便繃不住了。

完完全全的劣質品，假的很徹底，我忍住笑意看向那人。

「你確定這是在這裡買的？有什麼證據嗎？」

「呵，就知道你們會賴帳，我連當初的盒子都帶來了。」

接過對方遞來的盒子，這盒子倒是真的，時間在上面留下的痕跡無法作假。

不過這盒子反倒讓他自己落入陷阱了。

「所以，我再確認一下，這星圖是你從盒子裡拿出來的，對吧？」

「還能有假？」

「這樣啊，不過先生，這星圖當初放在裡面，理應會沾上盒子底部剝落的金粉，而且這盒子是金絲楠木製成，會有一種樟科植物的清香，星圖是由傳統手抄紙製成，極易吸附香味，可是你那張紙......」

並未將話說完，但想表達的意思對方已經清楚了。

這張假的星圖甚至都沒有被放進盒子裡過。

也不知道是誰做的贗品，一點見識都沒有。

那人頓時有點慌，但又強撐著不願承認自己的謊言。

我笑了笑，這人絕對不是要星圖的人，他背後還有老闆，而既然他的老闆會高價收購星圖，便是懂得它的價值，絕對不是會讓手下來亂鬧的蠢蛋，所以這件事純粹是這領頭人看老蔡不爽罷了。

但是為什麼會不爽啊？老蔡挺忠厚老實的一個人呢，該不會這傢伙只是想賺點外快？

不過這麼有眼光的老闆，怎麼有這麼蠢的手下？不會是圈套吧......

「好了，鬧劇就此結束吧，你老闆叫什麼？」

「怎麼，想仗勢欺人？」

這個人不會是看不出我在給他台階下吧？

「你不說，我也有的是辦法查。」

「哼，我們老闆你可惹不起，你聽好了，他叫薛子麟，大名鼎鼎的薛老闆。」他說完後非常自信，像是篤定我一定會嚇到一樣。

嗯......誰啊？

沒聽過，不是協會的人，那協會的規矩自然約束不到他，但......

「愉人街可不是你說鬧就鬧的地方，也不為難你，按原價賠完錢就能走人，請問怎麼支付啊？」我冷冷看著領頭人。

他看著地上損壞的東西支支吾吾半天，看來是不想麻煩他的老板了。

「沒錢？那我就把錢加在下幅星圖吧，相信你老闆還會來的，不過利息還是要算的。」我笑了笑，淡淡說道：「阿瑾，送客。」

像是守候已久，阿瑾推門進來將領頭人像拎小雞一樣抓了出去，並且將那些人都「請」出了愉人街，唉，希望下手別太重，那種事交給那群熱心的老闆就好。

他回來後也幫忙收拾地面，問道：「那他老闆不買星圖了怎麼辦？」

「放心，星圖是有連貫性的，再說了，如果有需要直接叫人去查就行了，連祖上十八代都給他查個底朝天。」

我轉頭對老蔡道：「這期間有什麼不方便的就去管理會說一聲。」

老蔡點頭道謝，收拾完後便擺了一桌子好菜，等到其他老朋友也到了後，吃肉喝酒，倒也開心。

幾個人圍在圓桌旁，聊著各自的話題，從股市，再到漲價的醬油，最後將話題放在街坊間的八卦，以及從前往事。

食物總是能讓人感到幸福，這種氛圍有點像過年，但卻沒有那麼隆重，在一個平凡的、不固定的日子裡，感受彼此的存在。

留了幾個小時後，老蔡送走了朋友，我和阿瑾也在他的目送下離開。

路燈昏暗，風帶走了我身上的酒氣，留下絲絲冷意。

阿瑾沒了外套的保護，冷得直哆嗦。

今夜亦無夢，夏日正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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