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渣 - 十一、過去與未來的預言

那是一個，很簡短明確的詛咒。

其實也並非是出自誰的口中，又或者來自遙遠過去的傳說。

那是一個定律一般的事情，就像牛頓就算沒有被蘋果砸到，蘋果依然會因萬有引力而落下，而不是懸浮在空中，亦或是成為西西弗斯去擁抱烈陽。

從第一代開始，李家家主皆會在三十歲前過世，儘管我們是特殊的，自認異於常人，可是死亡的方式卻那麼荒謬，像個笑話一樣。

車禍、生病、失足......一個人的一生，就這樣以平平無奇的方式結束，就好像我們其實就是個普通人、一群自命不凡，卻連巴別塔都無法建起的普通人。

武將非死於戰場，皇子不逝於權鬥，我們像凡人一樣，我們確實沒有和他們有太多本質上的差別，可還是不甘，不甘以這種方式離開，總覺得應該死的更像個五家人。

而我的母親也不例外，並且順帶連父親也一起離去，一場車禍，兩條人命。是阿，印象中他們的身影總是不曾分開。

至於我嗎？

比詛咒先迎來的是小曦的預言。

「舊時的白蛇擱淺在荒地，命運不曾垂憐，亦不會睜眼。」

那時的她來李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小曦握著我的手，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驚恐，那是她難得說出的字句，聲音顫抖著，也許她所見的那破碎影像足以在腦中徘徊上百個夜晚，只可惜那時的我尚且年幼，並不知道擱淺的意思，也讀不懂她的恐懼，只能拍拍她的背，說些中聽不中用的話來安慰。

小孩總是天真的，所以幸福也轉眼即逝。

但我不會懷疑她預言的真實性，因為我已經見證過無數次，況且她那次的預言可是付出很大代價的，我從此再沒有聽過她的聲音，所以我把那句預言記在心裡，內容隨著知識的增長而日漸明白。

我坐在自己的辦公室內，明天開始分散於各地的李家人又會重新聚回來，我叫來了原本在讀書的小四，讓她把考核的情況報告給我，也就是我去雲南時的情況。

我看出了她的侷促，眼前這位小姑娘和我非常相似，氣質、舉止、相貌、打扮，無一例外，這並非潛移默化，而是刻意模仿，但唯獨在我面前會是現在這種樣子，一種真實的膽怯。

像某種齧齒類動物，毛茸茸的將自己縮成一團，用怯生生的眼神小心觀察著眼前的人，試圖洞悉他人用意。

「知道幾天後要做什麼嗎？」

「是，年祀提早了。」她眼神飄忽不定，左看右看就是不敢再注視我的眼睛。

「嗯，所以妳也該歷練歷練了。」

「......咦？！」小四震驚的看著我，又覺得自己行為有些不妥，趕緊又把頭低了下去。

「前幾年的年祀都是由小曦幫我完成，這次我想讓妳當我的助手，畢竟妳學金咒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就當隨堂考吧。」

「我......真的可以嗎？」她不自覺攥緊衣角，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相信自己，再說了，難道妳懷疑我看人的眼光嗎？」我往後靠在椅背上，又說道：「小四，這事除了小曦沒人比妳更合適，頭可以抬高些。」

我把玩著手上的原子筆，小四是我秘密培養的接班人，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許多往後會遇到的事情我都提早讓她接觸，以免到時候手忙腳亂，不過小四能力雖然強，但是有一個非常致命的缺點。

她和我實在太像了。

由於我在她很小的年紀就將她帶在身邊培養，並且當時情況特殊，導致她一言一行皆模仿我，就連思考方式都是：如果是李家主的話她會怎麼做呢？

儘管我很早就在插手讓她要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想法，可是成效終究不大。

唉......難辦阿難辦，可這也不是她的錯，和她有血緣關係的雄性對養小孩的定義完全錯誤，當消消樂一樣削掉後，這小孩就被我自動劃進計畫中的一環了，除了保她平安外還要考慮其他的很多。

「我、我會好好努力的。」她微微鞠躬，我便讓她出去了，免得她緊張死，嘴唇都發白了，給她點時間自己消化一下吧。

小四剛出去沒多久，阿瑾就像砲彈一樣撞進辦公室，其實那地下空間應該帶他一個的，自帶破城槌屬性，機關都不用解了。

有道是忽有龐然大物，拔鎖倒門而來，蓋一阿瑾也。

「可以不要我剛回來就拆我屋嗎？門很貴的。」

「太可怕了，小琦妳都不知道，剛剛那個臭老頭不知道又抽哪門子瘋！要不是我機靈我早就曝屍荒野了。」

我鄙夷的看著他，心想一定是這臭小子又做了什麼惹任老爺生氣了。

「妳那什麼眼神？我這次是真的沒做什麼，我可以發誓的！」

「喔，是喔，你沒做什麼所以任老爺看你不爽就痛扁了你一頓？」

阿瑾被噎了一下，搔頭道：「反正我覺得我沒錯嘛，而且......不知者無罪嘛。」

得，看來是真的做了什麼，又犯蠢了。

「對了，你剛剛進來的時候後面跟著誰？」我瞥了一眼門的方向

記得他開門時還有一道身影閃了過去，身高不高，大概一百五十公分而已，山莊裡有這麼小的小孩嗎？

「後面？整條走廊就我一個阿？妳不是說別讓其他人看到我進妳辦公室嗎？」

沒人？真的假的？

我默默打開手機裡的監視器畫面，的確只有阿瑾一個人。

因為躁動而出現的魂？不對，山莊裡不應該有魂才對，至少室內不會有，咱們的安保系統可不只防人。

那便是幻覺？如果以我最近的情況來看確實是有可能的。

嘖，好煩躁......

阿瑾有些擔憂的看著我，他的想法從來不加掩飾，喜怒全掛在臉上，不過遲鈍如他，他不會發現什麼的，就是在小曦和靖哥面前要多加留意了。

「沒事，我聽到聲音以為有人，應該是窗外的聲音。」將此事輕輕帶過，這時辦公室的門再度被打開。

小曦臉色有些不對勁，她一進來視線便落在我身上，阿瑾似是習以為常，又或是沒看出對方的古怪，看了一眼便吃起桌上的餅乾。

「妳來的正好，小曦，我剛好有事跟妳說呢。」

語畢，阿瑾開包裝的手停下，一雙大眼看向我，確認他自己不用離開後便繼續留著，不過製造的噪音小了很多。

等小曦坐好，我便看著她道：「今年的年祀我讓小四當我助手，歷練歷練。」

小曦聽後身體有一瞬的緊繃，但隨即又恢復往常的模樣，眼神卻牢牢鎖在我身上，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實性，試圖看穿我的想法。

「放心，你還是可以在我旁邊的，就是不用做事而已，她學金咒有一段時間了，總不能讓她像我那時候一樣手忙腳亂的。」我露出微笑。

雖然突然和小曦講這件事她一定有所反應，畢竟她向來最關心我的安全，可是也不該是這種除了擔憂以外還混雜著其他情緒的眼神。

現在已經可以確定，小曦知道了些什麼，可能是我不知道的，也可能是我不想讓她知道的，不過後者的機率比較小，畢竟很少有東西能瞞過她的眼睛，有也不會是現在這種時間點發現才對。

阿瑾隨後又開啟話題，他的嘴根本停不下來，我一邊吐槽，一邊盤算著小曦的事，小曦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隨然阿瑾講的確都沒什麼營養。

夜幕降臨，我讓小曦幫我去實驗室餵我的小寵物們，而我則趁著這段時間翻窗來到她房間。小曦的房間外沒有像望月那種直達樹，不過也好在她的房間不在一般宿舍區，還是比較方便我偷襲的。

今天的月光被雲霧遮擋，處於夜色中將顯得更模糊不清，我坐在她的窗台上，正對著門，窗簾和我的髮絲隨風輕輕擺動，不久，門把被轉動，小曦開門的瞬間明顯緊繃起來，一隻手背在身後。

她不動聲色向前走了一小步才發現是我，肩膀放鬆下來，背在身後的小刀被丟在矮櫃上，發出沉重厚實的響聲。

「小曦。」

我跳下窗台，她走到我面前安靜看著我，眼神一如往常般清亮。

我往前湊，撩起她一縷頭髮。

「妳的視力變差了。」

她聞言，呼吸聲更輕，長長的眼睫毛落下陰影，看不清眼中翻湧的底色。

「這是代價，對吧？」

她比我高一些，我輕輕捧著她的臉，她的皮膚細緻又冰涼，像個瓷娃娃一般。髮絲纏繞在我的手指，視線在空氣中交融，化成一汪清澈的潭水。

「你這次看到了什麼？」我頓了頓繼續說道：「讓我猜猜，年祀會發生些不好的事，對吧？不然那時候妳也不會是那種表情了。」

小曦輕輕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腕將我的手放下，小曦從來就只會任我胡鬧、撒嬌，最終向我妥協，我們彼此都知曉這一點，她還是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牽著她在床尾坐下。

「內容能講嗎？還是講出來也要代價？」

她表情掙扎了一下，隨後微微搖頭。

看來是不用。

我知道她是在考慮將內容暴露後我所應對的行動是否會造成我自己的傷害，而不是考慮她能否支付代價。

我從她桌上抽出一張紙和一支快掉落的鉛筆給她。

「能寫出來嗎？兩個人一起想辦法總比一個人苦惱好。」

雖說如此，可預言是很難改變的，儘管極力避開過程，卻還是難以產生預言以外的結局。

小曦妥協的接過紙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小女孩，然後在下方寫道：「鬼新娘染黑泥，錯錯錯、莫莫莫。」

我看著那句話，有些不解：「染黑泥是什麼意思？」

小曦搖頭表示不清楚，我看著前三個字，眉頭緊鎖。

年祀是個很重要的節日，李家主會領著一些人在山裡遊走，帶著那些已逝的亡魂在他們生前生活過的世界看看，順便將在人間的孤魂召來，儀式結束再一併帶回，相當於幫閻王帶一天小孩，不過這些小孩可比潑猴還難管，不小心一點會鬧出我方傷亡的。

年祀最初是李家所支付給閻王的代價，所以如果儀式失敗，李家引路人便要支付自己的生命和自由，又由於引路人大多是由女性擔任，所以鬼新娘一詞便出現了。

當然，我是不太喜歡這個稱呼的，我寧願是魑魅魍魎也不要新娘，實在太奇怪了，雙方都沒有同意阿喂。

「所以年祀......會失敗嗎？」我喃喃自語，小曦握著我的手，注視著我的雙眼。

「沒事的，應該不至於，鬼新娘就一個代稱，再說了，染黑泥的新娘那閻王還不想要呢，大不了讓小四替我囉？」我半開玩笑地說道。

我朝後躺下，小曦也被拉著倒在我旁邊，我笑著看向她，她回望我的雙眸中依舊不染雜質，我只能從裡面看到我的倒影。

夜風漸涼了，床單有股洗髮精的味道，距離小曦只能睡在青苔與淤泥中的日子已經過了十八年，而距離我們腐爛在別處的日子，也許不到一年。

不過事情目前都還尚未脫離我的計算中，正穩定的朝著燭火般飄忽的未來而去，而行於這路上的人，運命似是早已標好價碼。具體價格是多少我不清楚，但我能從中提取並使用的占比我自有定奪。

棋手和英雄，一個身在局外，一個處於局內，而我，早將包含自己的所有人暗中規劃好路線，讓過去身在局外的我把現在以及未來的我當作一枚棋子，下在破碎的棋格上。

算計人心的角色總是不討喜，不過沒關係，我不需要誰的喜愛，我只要我喜歡的人平安開心地活著，僅此而已。

時間偷走的何止是歲月。我無法天真；無法遲疑；無法猶豫。

絕對不可以停下。

「不要被命運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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