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祀前一天,奧菲斯就下了飛機,山莊至此多了一抹亮金色。
她是李家的骨幹,人事部首長,負責李家的工作分配和職務調度,擁有用人的資格,嗯......也可以說是五位長老之一,權限只比我低兩等。
從五官就可以明顯看出她是混血兒,奧菲斯居於英國,理論上來說只有年祀會出現。
不過理論歸理論,只要她心血來潮就會突然出現,見面頻率高到我以為她工作很少,不過她的工作也很常丟給其他人就是了。
「哈妮~有想我嗎?」奧菲斯到山莊後就火急火燎衝到我的辦公室,一股香水味撲鼻而來。
「還好欸。」我放下手中的書,看著她燦爛的笑容。
「好難過,我可是很想妳的呦!」
奧菲斯將手中的餅乾禮盒隨意的放在桌上,反正最後也是進到阿瑾肚子裡,然後她再揍阿瑾一頓,如此循環。
「聽說你新收了個徒弟?」
「咦?這麼關心我阿?」奧菲斯笑得無比燦爛,身邊彷彿有小花不斷冒出。
「其實我比較關心你徒弟。」以奧菲斯的個性來說......她徒弟應該挺辛苦的。
「他很好啦,不要擔心,對了,這次可是頭一回年祀提早這麼多,怕不是......哎呀呀,我還是別烏鴉嘴好了。」
「唉,誰知道呢?」我似笑非笑,把玩著桌上隨意放置的木雕,看向她道:「忘了跟你說,隨行的刪一個,這次我要讓小四上。」
「真的嗎?原本還擔心少的那一個沒人替,太好了。」
「少一個嗎?這次確實比較趕,要重新選人上來也不容易,不過我記得原本那五個人就算是有任務也不會派到太遠的地方才對啊,怎麼會有趕不回來的問題?」
「說不定是因為其他原因呢,不過好在現在事情順利解決了,哈妮就別操心啦!」
如此,和奧菲斯聊了一段時間,我便早早回房休息,只因為明天早上三點半就要起來準備了,喔,在那之前我還讓小曦當我準備了些東西,送給明天所有要隨行的人,不過「禮物」還是神不知鬼不覺的進他們肚子裡比較好。
年祀當天,天才濛濛亮,早露為空氣增添了一絲濕寒,半夢半醒間好像有一雙手把我從棉被裡挖出,儘管意識模糊,但熟悉的體溫讓我無須戒備。
小曦將我帶去華金閣時小四已在那等候多時了,而我也大腦開機成功。
小四抱著一套白色的衣服,那是引路人在穿的,不過她還握著一條不知從那裡得來的項鍊,好像在拍賣會看到過......
察覺到我的視線,小四慌忙解釋道:「阿,這、這是奧菲斯小姐早上給我的,說是要給您......」
我點頭,接過衣服換上,項鍊則由小曦幫忙戴上,柔軟的布料泛著若隱若現的金絲繡紋,上袍很寬鬆,袖子順著肩膀滑下,我坐在椅子上背對小四。
只聽她拿起毛筆,沾了金咒,深吸口氣做好心理準備便開始落筆。
毛筆的毛和皮膚接觸的地方有些癢,她的力道比小曦還輕、還溫柔,腦海中能想像到她那專注又小心翼翼的神情。
等小四在我的背上寫好約束用的金咒,我穿好衣服,看時間已經過了兩小時之久,小四為我蓋上頭紗,靜靜等待姜家的人。
一刻鍾過去,姜家的人在門外報告「門」的定位已經做好,我搭著小四的手走了出去,因為赤腳的緣故,刺骨的冰冷由走廊的磁磚竄入腳底神經,而小曦則不急不徐維持在我左後方兩步的距離。
走出大門,雲霧遮蔽了日光,往年年祀的天氣大多也不太好,再加上有薄紗,視線像是套上一層朦朧模糊的濾鏡。
姜家和李家的分內外層將我這個引路人和楊家負責開關「門」的門官包圍起來,呈保護姿態。
阿瑾曾經問過我為什麼年祀就需要楊家人開門,而平時任務就只要牽著紙人就好。
兩事件的性質不大相同,前者是正式的儀式,比較隆重,況且門的後面直接連通陰間的核心地段,與人間只有一扇門相隔,而平時任務門會自動開是因為「燈」和「桿」的原因,他們本就是陰間的使徒,門連接的是虛實之地和陰間的邊緣。
如果平時任務要叫上門官,不僅費時,也沒辦法將大部分留在虛實之地的魂帶去陰間;而要是年祀用紙人,那便無法將所有魂都帶出來。
山裡也有不少躲藏起來的姜家人,負責應付各地可能出現的突發事件。
我們走進了大山中,楊家那位和往年不一樣,今年門官叫楊億,是個年紀比我大一輪的男生。
走到早已做好標記的點位,大概在後山半山腰的位置,他念了一串我聽不懂的咒語,眼前空氣逐漸顯現出門的輪廓,巨大的門扉上雕刻著精緻的圖騰。
當然,在場沒一個人有那閒工夫去研究和欣賞,楊億拿出一枚令牌,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
門內傳來陣陣嘶吼與哀鳴聲,我走了進去,其餘眾人跟著我一起,門內的景象一片幽暗,沒有風,只有魂捲起的音浪。
忽然,一片薄霧飄在眼前,隨後聚在一起,成了一道人影,他就這樣停在我面前,眼神悲切,不是憐憫,而是其他我讀不懂的情緒。
我停下腳步,在座眾人都是能看到魂的人,他們戒備的將手放在自己武器上,小曦也往前站了一步。
「引路人......約定的時間還沒到,妳親手破壞了契約。」
「不,門並沒有拒絕我們,契約依舊成立,你不該來此。」我冷冷說道,他的眼神始終盯著我,但又好像不只是盯著我。
「......妳,必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才能確定這個儀式是否有繼續的必要。」
「年祀的進行從來不需外人的意見。」語畢,他的身邊瞬間炸出不明的氣體,氣勢和剛才相比差了不只一星半點,隊伍裡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他很強,以這種實力來說,死亡的時間少說兩百年以上,而這段期間他不斷修煉,才會有如今的力量。
「呵呵......是嗎?外人阿......原來你是這樣看我的嗎?」
「......」我輕輕嘆了口氣,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打擾儀式進程,我可以用契約約束你,如果要傳話就快點,但是想敘舊或是挑釁,我身邊這幾位可是躍躍欲試。」
「呵呵......盲目愚蠢的使者阿......給妳個忠告吧,妳看到的未必是真實,心也是能說謊的,只要徹底欺騙己心,那說出來的話就仍然順應本心,而這樣的語句,又有誰能說是假的?哈,看妳那活像吃到大便的表情,好啦,我時間不多了,到時候見吧,我就是來隔應妳一下,嘿嘿嘿。」
我沉默的看著他消散在空氣中,但在座不可能對他的話沒有疑問。
該說不說他的語氣蠻賤的,還真的就是來亂的阿。
不過他說欺騙己心?一個連肉身都沒有的魂竟然和我講這種事,雖然我是挺認同他所說的,不論謊言真話,只要我主觀認為它是真的,那它在我的主觀世界中便是「真」,而客觀世界本就是無數個主觀世界形成,它不能輕易否認我所認知的真,但這不能稱之為欺騙,或許,信仰更合適,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我們繼續前行,身後跟了一大片烏泱泱的魂,我大腿旁由金咒組成的令牌泛著淡淡微光,和楊億那令牌差不多長相,只不過它不用來開門,而是召徵陰兵的兵符,免得魂一旦失控禍及人間,我給閻王打八輩子工也賠不完,而且引路人確實有一定的風險,如果真出現什麼重大事故,儀式會由他們完成 。
門內只有一條路,進來和出去雖是不同的兩扇門,但從外面看我們不過是進了一個放在野外的門框,出來還是在同一個地方,只不過稍有延遲而已。
楊億開門,水滴從天空墜下,落在樹葉上,再打到我們身上。
沒想到一轉眼的功夫就下雨了。
雨打濕了泥土,並不平整的山路積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水窪,姜家人見狀便請示我讓我坐在他們備好的轎子上。
我搖頭拒絕,繼續前行。
鬼新娘染黑泥......這黑泥如果是因為下雨導致,那轎子只會減速事件的進程,而且我也不好第一時間反應,雖然小曦在,但終歸是衝我來的,縱使小曦再怎麼厲害也難以短時間改變預言的結果。
我能感受到背後小曦的緊繃,腳步聲比剛才還要沉重,顯然也是聯想到預言的內容了。
樹林間傳來沙沙作響,風聲呼嘯,天色暗了又暗,烏雲不斷壓低,天空彷彿要吞噬大地。
這天氣,儀式大概會推遲結束個兩個小時吧。
小四拿著由透明罩子蓋起來的香,主要由顛茄汁和紫杉樹葉混合製成的香點燃後,所發出的味道會吸引魂,身後隊伍不斷壯大,他們貪婪吸著人間的空氣,沒什麼秩序的在後面跟著,當然,在旁人眼裡只有我們幾個身著奇怪衣服的人在山裡遊走而已。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陰風吹過,不願跟隨隊伍離開人間的魂穿越隊伍衝向我,她發出尖銳刺耳的叫喊聲,形似枯枝的手朝我襲來。
小曦如鬼影竄出,擋在我前面防下了攻擊。
靈魂發出淒厲的嘶吼聲,陣陣黑氣從她身上冒出,撕咬著我的神經。
李家隨行人員趁著靈魂不行動的間隙,迅速做出應對策略控制住它。
「嘖,這什麼妖魔鬼怪,普通的攻擊不奏效!明明有肉身阿......」其中一個抱怨道。
聽後,我舉起手,在空中寫下金咒在用的古文字。
寫至最後一行時,我寫下我的大名,停筆的霎那,金色的文字浮現在空中,彷彿有生命般迅速飛向那靈魂,如同金色細膩的雨,又像是藤蔓般緊緊纏住他的身體。
她掙扎著,只不過那金咒扣住了皮膚,深深陷在肉裡,越掙扎只會越痛。
「交給陰兵處理吧。」我徑直走過,她的表情像要吃人,嘴裡不斷吐出斷斷續續惡毒的話語。
雖說平時作為橋樑,是「溝通」的存在,但是今天不一樣,年祀是代價,是補償,身份上的轉換讓我需要做出與平時不太一樣的處理方式,甲方和乙方我還是分得清的。
不過對於靈魂和魂不想離開人間這件事,我還是有點想法的。
執念嘛,很正常,沒做完的事、不想放棄的事,人的一生也許會有很多牽掛,隨著時間也許變多變重,也許變少變輕,我也不能保證我死後會甘心離去,哪怕是五家人,洞悉生命體循環的我們依然可能因執念而留下,因為我們都是「人」。
不過死後的世界,也未嘗不好,人間苦難多,眾生還需自渡。
莫要留念,莫要駐足。
願君投得好胎,來世順遂平安。
就這樣又繞了好久,香將要燃盡時我們回到了門的附近,一路上倒沒發生什麼,楊億開了門,只不過這次只能我自己領著後面的魂進去,陰兵會在我左右,而姜家、李家的人和楊億只能在門外頭守著。
門內和剛才的氛圍一樣,身後的魂被陰兵驅趕著,回到自己該去的地方,後方的魂逐漸減少,直到我獨自一人。
我看到眼前能通往人間離開的門,伸手要推,不料它卻突然朝後退去,門和我之間憑空多出了一條很長的路。
「......閻王大人?」我停下腳步,狐疑的朝左右看去。莫不是要捉弄我?
四周一片寂靜,唯有呼吸的聲音格外清晰。
見沒有回應,我繼續向前走去,門卻始終離我有一定的距離。
什麼情況?
停下腳步,我果斷轉身朝後走,可方才進來的門也一樣,距離沒有拉近。
嘗試使用金咒,費了半天功夫也無動於衷。
不對,這不是被壓制或封印的感覺,而是在這個空間內,規則本身的限制。可在最初的契約中,引路人在陰間也能使用金咒保護自己,如果閻王要是破壞契約,我理應能感知到,況且他也沒有理由破壞。
既然契約依舊成立,那我現在就一定不在陰間,但在人間金咒就更不受限,所以目前所處的空間裡應是他人所創的空間,相當於被人拉進幻境裡了。
但我是什麼時候中招的?在將魂送回時一切都還算正常,直到那扇門,可要是其實早就中招,就連把魂帶出都是幻覺的話......
眼下最重要的,是趕緊找到出去的方法,不然小曦該擔心了,要破陣,就得先找到陣眼,如果前後的路都行不通,那上下的路......
抬頭往上看,本該是一片幽暗的天空赫然成了一片璀璨星河,細碎星子閃耀著,鑲嵌於不屬於他們的夜幕。
虛假的天空阿......天空......能打碎嗎?如果其實並不遙遠的話。
我把項鍊摘下,再將長袍下擺的布料一圈圈撕下成條狀,一端綁在手腕上,另一端繫著項鍊。
用力將項鍊投擲出去,布料還未拉直它就像撞到一塊透明天花板,又落了下來。
雖然猜想被印證了,但這聲音怎麼感覺有點奇怪呢?
只見那所謂星子閃爍的頻率變得奇怪,甚至出現大範圍位移,還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會吧......這不對吧......
不會是......蟲......吧......
被驚擾的蟲群飛下「夜幕」,亂無章法的到處亂竄,數量之龐大,如黑霧把我包圍,我下意識拿衣袖擋臉,等蟲群不再騷動才小心露出雙眼。
此時蟲群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牆壁掛了非常多畫像,不是西方那種肖像畫,而是由石綠、藤黃、花青等天然顏料繪成的筆觸青澀的畫。
長廊盡頭,有一左一右兩條不同方向的路,看樣子應該是通往不同方向。
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走了,方才過了第一層,如果魂本身不是非常強大那麼兩層大概就是極限,就是不曉得對方是想搞我心態,還是拖延時間了。
將剛才的布料纏在手上,我向前走去,畫像中的人齊刷刷盯著我,像要衝出畫一樣,面目猙獰,而風景或動物的畫則不斷碎裂,表面顏料一層層剝落,也不知最底畫的是什麼。
用餘光看過去還怪嚇人的,還是別正眼打量了吧。
正當要走到轉角處時,左邊那條路傳來女人的驚呼聲,以及一陣陣腳步聲。
「快!別讓她跑了!」「等抓到那小兔崽子,就拿去獻給阿德主!」
聲音的主人還未出現,一個小女孩就跑了出來,五、六歲的樣子,身材瘦弱,明顯是長期未飽食造成的營養不良。她衣衫襤褸,頭髮雜亂,乾掉的汗水或血水使髮絲結塊,糾纏在一起,露出的皮膚也幾乎全是傷口。
真是觸目驚心阿......
女孩沒有看我,而是朝右邊那條路奔去,風揚起她打結的頭髮和不合身的衣服,腰側的紋身露了出來。
那個紋身......?!
暗黑色的藤蔓纏繞著沒有眼白的眼睛,一把利劍懸在眼睛之上。
絕對不會錯,那個輪廓我不可能認錯。
震撼充斥大腦,血液彷彿凝固在血管裡,蠶食著神經。我頭皮發麻,寒意從脊背竄上,那不合時宜的紋路怎麼想也不該出現在這裡。
不敢置信的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此時也顧不上那是否為陷阱了,我快速奔上前去試圖跟上女孩,視野變得狹窄,只剩下女孩的背影,其他一切都顧不上了。
不可能,怎麼可能會這樣!
那個紋身......那個紋身!
為什麼和小曦背上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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