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渣 - 十、單方面的好久不見

林依的表情很難看，我想她知道我在說哪一件事。

林子平在前年剛當上高層，第一次能參加協會會談時，在那一群平均年齡四十幾歲的人之中發現了姍姍來遲的我，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披著和旁人格格不入的白色襯衫，穿著黑色的短袖和牛仔長褲，慢悠悠打開會議室的門。

事先說明，那種穿搭不是我想穿的，是阿瑾塞過來的，真的。

他也許是想在別人面前立一個不好惹的形象吧，可能以為我是某個人的助理來代表出席紀錄會談的，總之看我坐在最靠門，也就是整間會議室象徵地位最低的位子時，他開始陰陽怪氣，說什麼現在的小孩一點規矩都不懂，還對我的穿搭點評一番，最後甚至得寸進尺，叫我給在座的長輩們倒茶。

其實從這時候就能看出一個人的智商了，像這種話很多還不會看臉色的，不管在哪種片裡都是第一個死的吧。

「確定要我倒茶？」

聽到我這麼問，他又講了一些話，總結一下就是：廢話少說，叫妳倒就對了。

在場的人沒敢插話，我默默拿起茶壺，往他的茶杯裡倒，隨後看向其他人問他們想不想喝，他們連忙搖頭婉拒了我的提議。

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他們，還怕他們自己吃壞肚子訛上我呢。

林子平不以為意，喝了一口後痛苦的皺起眉，呼吸紊亂。

「妳......咳咳，妳這倒的什麼？！」

「嗯？哎呀，不小心順手就把烏頭鹼放下去了，最近剛種的新玩意兒，你下次自己要多留意陌生人給的東西喔，畢竟在座的各位都有聽到是你自己要我倒的呢。」

我從一旁降香黃檀製的櫃子裡拿出一本藏青色封面的小冊子丟到他桌上。

「協會重要規定第二條第一項，若未經允許或主動要求接觸李家所接觸之物品，則後果自負，李家可無須承擔任何責任，你不會不識字吧？」

「妳......！」

「好了，別鬧了。」坐在上位的一個年輕女人說道。

她穿著工裝褲配緊身衣，長髮被束成馬尾高高扎起，他們家是做玉鐲生意的，現在當家的是她哥，這姐姐則負責出席這種場合，人脈很廣。

「姊姊，這可不是我的錯啊，是他自己沒看手冊的，我那也是職業病犯了嘛。」

「別玩了，新人不知道規矩，林先生，以後謹言慎行啊，能在這裡的都是各個行業的佼佼者，這麼欺負小姑娘，會被瞧不起的。」

「是啊，林先生，咱們這年紀越小的越兇咧。」

「李家主還是一如既往的有趣，不過烏頭鹼還是第一次被用呢。」

「我們也是看過好幾個這樣的人了，林先生不必感到羞愧......」

其他人議論紛紛。

自那之後，林子平就一直跟我不對付，但誰叫五家人才多資源多，大家都搶著合作呢。

將視線移到林依身上，她眼中滿是不甘。

「希望他有好點呢。」我平靜的說。

識相的通常在此時就該離開了，不過也許是表情和語調在他眼中過於挑釁，他並沒有立即離去，反而惡狠狠地看著我。

「我看你能風光到幾時，不過就是死了爸媽，占了便宜才能有今天麼？」語畢，阿瑾猛然站起，神色不悅，要不是有先和他約法三章，沒有我允許他不能擅自行動，恐怕眼前這個小姑娘人已經飛出去了。

「哈，果然是你養的狗，怎麼？實話實說錯了？」

俗話說的好，反派死於話多，人總覺得嘴上佔了便宜就真的贏了，這點來說，她和她爸還挺像的。

真是的，年輕人果然還是太衝動。

「每個人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樣，不過事實就是如今我好好地站在這個位子上，而你，奈何不了我，不用太嫉妒。」

對方冷哼一聲，可能終於想轉移戰場了，便提起裙襬離開。

「這是合作該有的態度？！是誰給了她挑釁妳的勇氣？幹嘛那麼好聲好氣，直接削她阿。」阿瑾用力坐下，身體向我這靠，眼神哀怨地看著我。

「有嗎？可能都是同齡人，所以比較和氣吧？」我將手指抵在阿瑾額頭上把他推遠。

「蛤？！那我怎麼都不見妳對我這樣？差一歲我就不是同齡啦？妳就是因為一直攔著我才讓他們以為妳好欺負。」

「他們大多都是富二代嘛，有實力但不多，有閱歷卻也不深，會羨慕我的起點很正常，正因為他們不正視努力，所以忽略他人的過往，況且今天這場聚會沒必要見血，他們林家我早晚會收拾，至於你嘛......」

「我怎麼？」

「我對你好聲好氣幹嘛？沒有把你打成篩子就仁至義盡了。」

阿瑾聽後怒視了我一眼，搶了我的食物表示不滿。

我平靜的審視著宴會中的每個人。他們神色各異，有的虛偽的笑著；有的眼神不屑；有的得了好處，雀躍不已。

藏在眼裡的、沒有說出的，全部、全部不被他人知曉的都逃不過我的雙眼。

「嘟——嘟——」放在口袋中的收機響起電話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來電顯示居然是小澄子......

「喂，難得你會打給我啊？」

「呵，你知道你送過來的那個人偶多神奇嗎？你到底是從哪撿的？」

「這個嘛，地點不太好說，但既然你都說神奇了，怎麼還有空打給我？」

「你過來一趟吧，反正不只我找你，喔還有，記得帶點好東西給我，當作我研究人偶的腦細胞損失賠償。」

也不等我回應，對方便逕自掛斷了電話。

不只曉澄找我嗎？真難得......

收好手機，我沉思了一會兒後看向阿瑾，說道：「走吧，這裡沒什麼好留的。」

我們悄悄離開了聚會，在廁所換了一身比較不那麼正式的衣服後便上了車。

「川叔，我到舊樓房那區老地方下車，到時候你載阿瑾先回去，我處理完事情自己回。」

「不行。」阿瑾阻止道。

「萬一妳出了事怎麼辦？」

「那邊車子不好久停，我要辦重要的事，你們當然先回去，川叔都沒說什麼了你急啥？」

「可是......」

「我也不是會容易受傷的人，再囉嗦現在就把你扔下車。」我有些不耐煩，可能是因為等會兒的赴約才讓情緒有些波動。

阿瑾知道我向來說到做到，所以沒有再多說什麼，到地方後我便下了車，川叔的車也消失在視線裡。

四周建築林立，都是些二三層樓的老舊住宅，有些住宅間有能讓兩人並肩行走的道路，有的道路則充滿積水與綠苔，側著身也不一定過得去。

空氣中充滿熟悉的味道，那是風穿過每戶人家的氣味，一路上拐了好幾個彎後，我在一個名叫靠譜鐘錶的不起眼店門口停下腳步。

招牌的漆掉了大半，當初裝飾用的串燈搖搖欲墜，輕輕一扯便能拽下來，已經能想像它在風雨飄搖中的樣子。

推開店門，風鈴互相撞擊發出悅耳的聲響，店內的櫃子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損壞手錶，等待著店主人再次賦予生命。

櫃台後方的男子玩著手機頭也沒抬，我露出笑容走上前去。

「你好。」

「啊？要修東西嗎？」

「沒有，我要搶劫。」

男子明顯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我說的是什麼。

他搔了搔頭，有些呆滯的看向我：「不好意思，請問......」

「嗯，我要搶劫。」我重複了我剛才的話。

「那個，小店新開，沒什麼錢可劫的，我手機可能還比較值錢......咦？等等，不會吧不會是劫色吧......」

「這麼窮嗎？那我找你老闆，我請他吃飯。」

男子聽後連忙點頭，隨即側身拉開身後的櫃門道：「老闆今天心情不好，貴客請不要介意，真的受不了的話就......就再忍受一下吧。」

將一個隨身碟放在櫃台，我走進櫃台並推開櫃子裡的木板，那是一道旋轉門，側身進去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中岔路很多，我熟門熟路的拐了好幾個彎，最終在一堵牆前停下。

這裡看似是死路，實則不然，我往天花板摸索，最終朝某處按了兩下，腳下地板向下塌陷，落到下一層後道路的高度變矮，必須貓腰才能前進。

這傢伙就不能自己出來嗎？每次找他都這麼麻煩......

終於，我在一扇金屬門前停下，輕敲門扉，內部傳來齒輪轉動的聲音。

「見你一面挺不容易。」走進門內，我揮了揮空氣中的灰塵，並坐在沙發上揉著小腿。

因為是地下，所以整個空間並沒有窗戶，鐵灰色的牆體搭配各種器械與貨架便是地下所有房間的統一風格。

「不會是空手來的吧？」

「誰一見面就跟人要東西的，算了，東西自然是有，放櫃台了，不然萬一你把我轟出去怎麼辦？」

拿起桌上泡好的桂花茶小口喝著，我一邊打量著眼前人的神情。

曉澄從頭到尾沒有分一點眼神給我，而是專心的處理手上的人偶，眉頭依舊鎖得死死的，那是他研究複雜的東西時才會有的表現，幾個月沒見，他瘦了不少，雖然身高貌似還是悲劇的停在了159公分。

目光移到桌上喝的一半的牛奶，嗯，我懂，男生在身高上的追求是尊嚴問題。

「喔對了，櫃台是新人嗎？感覺有點傻。」

「嗯，學徒，看起來有些沒幹勁但是天賦挺好。」

要拿到曉澄的誇獎可不太容易，這評價很高了啊。

「不過你找我來到底有什麼事，你看起來不像是想找我聊天的樣子。」

「嘛，這東西挺好玩，應該還有不少吧？」

「對，不過目前下不去，況且你也只是想要零件而已吧？」

「那種零件不拿白不拿，喔還有，你之前要的東西我做好了，要看嗎？」

曉澄指的是我之前推託的棺材，五家人死後要盡快下葬，家裡面其實都會準備好，但是我不想要家裡準備的那種，雖然很安全，不過我的情況......家裡那種不合適。

「不用，你辦事我放心，反正現在也用不上。」

「說到這我就來氣，你這是在糟蹋我的技術，堂堂機械天才居然幫你做棺材！」

機械天才......呵呵這麼不謙虛。

我笑了笑，想當初為了讓他答應這項工程我可是費了不少功夫，畢竟一個人建造好友的安眠所還是有點強人所難。

「選址選好了嗎？」

「還沒，但應該會在北邊。」

「北邊？北邊好阿，離水遠點，畢竟妳是個一年四季都在水逆的人，慘。」

我走回沙發處，將桂花茶一飲而盡，我知道我有些心不在焉，聊天的慾望有點低迷。

「......唉，他在隔壁，妳在我這什麼時候這麼安分過？那麼明顯......行了我要問的都問完了，快去吧，別在這礙我的眼，。」

「嗯？......嗯。」被看出來了，難道我表現的很明顯嗎？

不過也是，許久未見，那說不上緊張，是期待嗎？胸口有些發悶，從未有過這種情緒，但......是有一絲心虛的。

走到裝著許多由榫卯結構組成的模型櫃前，往前用力一推，和牆壁顏色差不多的鐵門已經被開了一條小縫，走進門內，幽暗長廊上的燈隨人的前進一盞盞打開。

走廊盡頭，是一道再普通不過的門，然心卻跳著不同以往的頻率。

手輕附上門把，金屬的溫度並不比手指冰涼。

推開門，那人便倚在門對面的牆上，高挺的鼻樑兒時便已預見，他比過往還要消瘦，青澀稚嫩的面容成了如今的成熟，眼神依舊淡然。

如那雲中仙，林中士，生於人間卻不眷戀於紅塵。

聽起來有點像在拍馬屁，不過他確實特殊，對我或對這個世界而言都是如此。

「還真是單方面的，好久不見了呢。」

書癸抬眸，語帶笑意說到：「嗯，好久不見了。」

「算起來，也有十多年沒看到你了，怎麼突然找我？」

我走上前去，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香。

「你身上還疼嗎？」他看著我的眼睛問。

「......一點，不礙事。」我下意識的看向左臂，隨後問道：「你不會只是純粹關心我的傷吧？我可沒有嬌弱到這點程度就需要安慰。」

他聽後小幅度點了點頭，從外套內側拿出一本黑色封面的本子。

「你在那破空間發生的事，想怎麼解釋？」

「嗯......你就寫：『李鷖琦於空間深處發現一座由金咒組成的召魂陣法，出於安全考慮，強行回收陣法，後內傷嚴重，不曾告知他人。』」

書癸點頭，接著坐到一旁的沙發上，我跟了上去，坐在他的旁邊。

對喔，這麼說來地下的一切他都知道了，不用講給他聽。

「妳變了很多。」

「嗯？怎麼說？」

他想了一下，隨後道：「從第一次見面，再到後來為了提升自己對世界的影響力而四處做任務，然後到現在。那時候的妳，是能夠發自內心，真正表達快樂的，現在就比較成熟，是一個合格的家主。」

「我那時候也很愛笑吧？」

「不，眼中裝的東西不同，自然是不一樣的。」

「畢竟長大了嘛，儘管再怎麼美好，我都不能為過去停留，只能偶爾想起，但是不能回頭，一旦回頭，通往未來的路也就模糊了。你知道嗎？我們離預言的那天越來越近了，也許是一個月，也許是明天，又或者下一秒，當人清楚知道自己所求為何物而不知終點在何處，只知離終點越來越近的時候，時間就會過的異常迅速。」

我靠在發沙發上望著天花板。和對方在一起，下意識說了很多話。

「妳離開後，任家那個小鬼應該會很傷心吧。」

「是阿，但那沒有意義，他的悲傷沒有意義，愧疚於他悲傷這件事也是。只是沒想到阿瑾對當家主這麼抗拒，果然還是要找一個時機......事教人，一次就夠。」

「真狠，連朋友都坑，妳倒是灑脫，突然就慶幸自己不是站在妳身邊，而是站在妳身後了。」

「因為你太可靠了嘛。」

「那，我最後確認一下，如果最後，妳那些朋友阻止妳，我要出手嗎？」

「好問題，但我想只有阿瑾會阻止......」腦中浮現出阿瑾憤怒不甘的表情，我幽幽道：「只要確保他能當好家主，其他怎麼樣都無所謂，擋路的都鏟了，但別廢了他的手，任家可是二皮匠呢。」

我站起身，才發現自己嘴角一直掛著淡淡的笑容。

「我該走了，雖然對你來說也不算道別就是了。」

「等等，琦。」

我應了聲，回頭望去，他依舊坐著，不過視線落在我身上。

「你計畫的成功率，現在是多少？」

「保底60%吧。」

他聽後不再說話，我轉身離開房間，順著其他的路從鐘錶店的後門離開。

空氣中混著濕氣，不一會兒便下起了小雨，髮絲黏在皮膚上，我想起剛才小曦放在車上的那把傘，她還是什麼都知道。

電話鈴急促地響起，自從到山莊後，它出聲的頻率越來越高。

有些不耐的接起，電話另一頭傳來熟悉的聲音。

「楊家主那邊傳來消息，年祀要提早舉行。」

「蛤？年祀正常不還要等一個月嗎？」

「楊家主說，各處鬼門已經在躁動了，能快就快，日子暫定五日後，已經通知各家權限四以上所有成員。」

「行，我知道了。」

果然，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雨漸漸變大，彷彿在宣誓好日子的結束，預言真真正正進入倒計時。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SKSRIRTL

我的命敢拿便拿去吧，但我不會低頭，若是生死有命，那命運便不該如此苛責，所以，預言並非不可破。

人不該因為一個姓氏而遭受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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