袚穢機使加拉帝亞 - 四章冬空的七連星(下)(4)

「要是有機會，能讓我對金倫加之星許願嗎？」

——想不起來。

「聽說只要對著那個許願，奧金大神便會幫忙實現願望……也就是說，再不可能的夢想，都有機會成真對吧。」

——儘管已想起「她」的話語，最關鍵的部份卻無從得知。即便翻攪腦汁，回憶的某角仍身處迷霧之中。

「我呢，希望長大後能——」

吾之主人，汝之所願究竟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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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待在這，不感到寂寞嗎？」

呼嘯的風聲中，混入一道熟悉的語調。

仰望星辰的紅眸往後一瞥，隨後收回視線。

「余習慣獨處。」

「那也好歹知會一聲。要是她們發現妳憑空消失，不知會有多擔心。」

「余熟知此地，不會迷路。」

「是責任的問題。妳可是隊長，總不能突然丟下大家吧？」

「……汝太多事了。」

「因為我是戰隊司令。」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幸好並沒持續太久。一五九微微撇過頭，像個羞於認錯的小孩般低聲說道。

「……抱歉。」

「知道就好。」

威廉鬆開緊繃的眉頭，轉而好奇地環顧四周。

「不過真沒想到，這種荒郊野外會有一座塔。」

儘管只是結構簡單的三層式鋼構平台，但終歸與周圍的自然景色格格不入。想必是為某些特定用途，才被架設於此。

「此乃風力觀測塔。軍方為觀測附近一帶的航空氣象，在此架設哨站佈置儀器。」

一五九旋即給出解答，如數家珍般介紹起平台上的裝置。

「角落那迷你戰機模型乃風向儀，一旁形似牽牛花的為風速計。矗立中央的金屬桿，乃是感測氣象訊號之天線。」

「……妳知道得還真多。」

「略有涉獵罷了。且再怎麼說，此處亦曾是余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

「……嗯。不知何時，余便擅自如此認定了。」

回首的臉龐上，緬懷的微笑正悄然浮現。

「儘管既無屋簷亦無壁爐，此處仍為絕佳的藏身之所。不論被店家驅趕、抑或被警察追捕，只要逃到這裡便可安全無虞。」

「…………」

那夾雜著落寞與自嘲的笑顏，彷如在訴說她自身的經歷。

「當然為了填飽肚子，余平常仍得待在城中。然而不會驅逐余，願意接納余的地方……也僅剩此處了。」

「一五九小姐……剛才那些話……」

不用問也知道，那是一五九的宿主，而非她本人的記憶。

然而，對方的回答卻是——

「嗯。是余尚未成為『加拉帝亞』前……每天的日常。」

撒謊的一五九，露出孩童般無邪的笑容。或許她認為，這樣做能讓她更像那名宿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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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毫無意義。

虛擬人格終究是虛構，不能與真實的魂魄相提並論。再怎樣模仿也好，它們終歸不是真的，也無法取代宿主。

因此一五九這種行為，威廉理應嗤之以鼻——而非心頭一揪才對。

明知對方在編織謊言，明知對方是虛擬的產物，明知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威廉卻從中窺出，虛擬人格不應擁有的情感。

若它們也擁有「心」，那和人類又有何分別？

若她們也同樣是生命——終戰後的改造手術，豈不等同剝奪她們生存的權利？

可要是因此放棄手術，她們體內的宿主魂魄將永無甦醒之日。到目前為此，威廉尚未聽說過軍方有別的方案。

要是到頭來，只能二者擇一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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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余向汝致謝，少校。」

威廉愣了一秒，才從內心的激辯中回過神來。

「致謝？」

「若無少校相助，余恐無再訪此地觀星的一天。這還不足讓余表達謝意嗎？」

原來是指這事嗎。

「沒什麼，只是盡戰隊司令的本份而已。再說……」

「再說？」

「……看到妳們高興，我也會高興。」

威廉雙手插袋，避開少女微訝的視線。

「汝果真是個最奇怪的戰隊司令。」

「那還真是抱歉。」

「毋須道歉，余那可是誇獎。」

「……被一五九小姐道謝，總有點不習慣。」

「方才的發言很是失禮，少校。」

「抱歉抱歉。」

儘管嘴上這樣回，威廉卻沒有接受一五九的感謝。

這不過是自我滿足的舉措。不是純粹的善良，沒有被道謝的資格。

且正因對方同樣是「第一世代」，他才會出手相助。如此，多少也能證明自己有拯救她的資格——威廉如此相信著。

「所以剛才，一五九小姐也許願了嗎？」

提到觀星一詞，威廉便再次想起剛才的話題，再次問道。

「……汝猜猜？」

「咦？」

「在少校說出自身的願望前，余可不會說出任何一字。此乃對汝剛才失言的小小處罰。」

一五九雙手環胸，臉頰微微鼓起。只有這種時候，她才會表現出與外表無異，孩子氣的一面。

「……我知道了。反正也不是什麼秘密，讓妳知道也無妨。」

威廉露出一抹苦笑，從口袋裡掏出懷錶。

打開錶蓋，泛黃的照片裡映出兩道幼小的身影。一手抱著少年肩膀的少女，綻放著不輸給那些鮮花的絢爛笑容。

「現在想來，『阿基斯』的出現是八年前的事了吧。我的故鄉也在那時候被摧毀，大部份人都沒能活下來……只有我和菲亞，僥倖逃過一劫。」

準確來說，是被碰巧路過的「第一世代」所救。不過重點不在這。

「後來我們……跟隨難民逃命，卻在半途失散了，再也找不到她。多年來我一直打探她的下落，可半點線索也沒有……她到底在哪，甚至是否還活著，我都一無所知。」

即使如此——褐色的眼瞳半瞇，凝視著相中的少女不放。

「我還是相信，終有一天能找到她……不這樣做，我恐怕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

「……對汝而言，她是十分重要的人？」

一五九邊作詢問，邊湊到威廉身旁觀看懷錶。威廉悄悄放低懷錶，遷就一五九的高度。

「菲亞……修蕾菲亞是，跟我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由於各種原因，我和她一家特別熟絡，小時候也常常一起玩……即使後來發生種種事情，她也是唯一願意接納我的人。」

要是沒有她，他早就離開村子了——威廉苦笑補充道。

「菲亞小姐，便是照片中這位女孩？」

淺髮少女的笑顏，倒映在紅寶石般的瞳海上。威廉點了點頭，介紹起這位令人操心的女孩。

「一個比我晚出生幾分鐘，卻整天強調自己是姐姐的怪人。整天沒事就跟我拌嘴，老是偷吃我的飯菜，偶爾還會抓毛毛蟲對我惡作劇，可偏偏又懂得撒嬌，害我生氣不起來的傢伙……跟她相處，可得耗不少精力。」

「……感覺跟這類人相處，頗為困擾。」

「就是說啊，一點也不好受……特別是，當偶爾還會反過來受她照顧時。」

「反過來？」

「啊啊。比方說……」

被至親拋棄時，給予唯一的依靠。

被眾人唾棄時，給予溫柔的熱度。

被男孩捨棄時，給予瘦弱卻有力的臂膀。

——灰色的蒼穹下，女孩伸手的光景再次浮上。

「……在我生病時，反過來讓她負責料理和家務的時候。雖說她做的料理比我的更好吃就是了，真不甘心。」

「……看來汝很享受與她的相處。」

——享受？

——不，不僅是這樣。我對她的感情，不只有這種程度。

「……大概吧，她天生就有這樣的魄力。要是一五九小姐與她見面，或許妳們也能成為要好的朋友。」

「是這樣嗎……話說回來，」

一五九淡淡應了一句，接著不經意地問道。

「背景中的花卉乃……雪絨草？」

「一五九小姐知道這種花嗎？」

威廉一臉訝異，畢竟知道這種花的人可不多。

「余曾在北方戰線服役過一段時日，對此種僅於北境生長之花印象深刻。」

「原來如此……」

北方戰線是戰況最激烈的區域，一五九曾待在那邊也不意外。

「這張照片是在她家的後院拍的，當時她種的花剛好是雪絨草……有什麼在意的嗎？」

「……無事，隨口詢問而已。」

微歛的紅瞳不知為何地，閃過一絲失落。

大概是多心吧，威廉心想。

「說了這麼久，該輪到一五九小姐了吧。可以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嗎？」

「願望，嗎？」

「沒錯——一五九小姐，許了什麼願望呢？」

時間流逝。金倫加的光芒逐漸黯淡，隱沒於星河深處。

在星芒逝去前夕，紅眸下的薄唇緩緩吐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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