袚穢機使加拉帝亞 - 二章：身披人皮的兵器(4)

第六十三哨戒要塞的本體，是被拋棄的潛艦。

艦艙比一般潛艦更大，甚至劃分出倉庫，甲板火炮也被替換成機庫。種種改造不難看出軍方當初的野心。

然而貪婪的後果，是運載量不如水面艦隻，火力也不如傳統潛艦，機庫更只能收納一台飛行器。一言以蔽之，是各項性能都不達標的四不像。

這完全是本末倒置，因此僅造出一艘實驗艦便再無下文。可對第四十四戰隊而言，這反是好事。

至少睡的地方更寬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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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中央控制室。雖說是潛艦作戰中最重要的地方，不過我們也沒必要用上……」

參觀完倉庫及生活區後，三人沿舷梯來到上層。映入威廉眼中的，是一片雜亂無章。

看著從未收拾過的雜物，漢娜尷尬地續道。

「所以打掃方面，自然就……嘿嘿。」

「……再說一次，妳們來這多久了？」

「一年九個月！」格爾達一臉自豪地報告。

「所以這一年九個月，妳們就沒有至少挪挪這堆箱子的心思嗎？」

威廉隨便翻開一個箱子，裡頭盡是些機械及電子廢件。

「呃，那個……平常我們都很忙，每日每夜都要戰鬥……對吧，姐姐！」

「沒錯沒錯，只是最近『阿基斯』都沒有來襲，真幸運呢……哈哈。」

「……妳們兩個真是沒變，完全不擅長撒謊。」

因演技過於笨拙，威廉忍不住笑了出來。

「以前也有過這種事吧？漢娜妳明明受了傷卻硬要逞強，最後被識破只好乖乖接受包紮——」

「嗚哇哇，不要再說了！每次想起都害羞得要命，早知道當時就直接跑開了！」

「可正因如此，我們才會跟威廉哥哥和好呢。」

格爾達一聲輕笑，喚醒三人更多過去的記憶。

「自那時開始，威廉哥哥便帶我們到處玩呢！從附近的無人小島，再到廢棄的軍事基地……」

「那叫海外巡邏和長距離偵察任務。」

「不僅如此，還偷偷帶我們上城鎮休假。記得司令還靠我們給的幸運數字，贏下彩票呢。」

「末等獎就是了……不過『12』和『13』這數字還真靈，之後我買彩票常常中了它們。」

「唔……不能沉迷賭博喔，司令。」

「雖然很高興我們的幸運數字能幫上忙，可要是因此耽誤哥哥的事業……」

「當初慫恿我買彩票的不正是妳們兩個……」

威廉嘆了一聲不再深究，為了迴避姊妹擔憂的視線決定轉移話題。

「話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搭錯哪根筋，載妳們坐飛機吧？」

「是的！當初我們只是說『想看看天空』，沒想到還真成了！」

「只是在上空轉一圈，算不上執行偵察任務吧，司令？」

漢娜壞笑著補上一句，不給對方再以軍事行動作藉口。威廉撓了撓頭，苦笑道。

「……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妳們倆的記憶力還真好。」

蜜酒般的甜美及暖意，隨著回憶流入眾人心扉。

儘管僅共事數月，蘊含其中的每段往昔卻都無比珍貴。

「自那之後過得好嗎？還有跟妳們家中那位妹妹通訊嗎？好像是叫伊芺……」

「伊芺和我們都過得很好！前些日子寄回來的信中，伊芺還有提及到威廉哥哥呢！」

「我們這邊的話，儘管還是被憲兵『命令』過不少次……託前輩們的福，我們都挺過來了。」

「威廉哥哥調任後，我和姐姐便被編入第四十四戰隊了喔！」

前輩們——是指那三人吧。

回想那飄逸的金髮背影，威廉再次深感第四十四戰隊的實力之強。全殲來襲的「阿基斯」且毫髮無傷，這不是所有「第一世代」都能做到。

能與她們作伴，沒比這更令人安心了。

「看來就算我不在，妳們也活蹦亂跳的樣子……不論如何，這樣我就放心了。」

「是的！前輩們都很可靠，還十分溫柔……」

「……不過果然，還是跟威廉司令一起的日子更快樂呢。」

「跟我？」

比起「第一世代」的同胞，更願意待在戰隊司令身邊——威廉一時懷疑自己是否聽錯。

「威廉司令跟別人不一樣。儘管表面上不說，可司令總是無微不至照顧我們，看到我們受傷還比我們要緊張……總覺得，有種溫暖的安心感。」

「就像是真的哥哥一樣！伊芺在信中也是這樣稱呼喔！」

「別亂介紹啊。到底妳們在信中是怎樣形容……」

威廉正欲追問，卻注意到漢娜欲言又止的雙唇。

「……為什麼威廉司令，要對我們這麽好呢？」

唇間輕輕吐出，當年未來得及道出的疑問。

「明明跟大多數司令一樣，要不無視，要不『命令』我們就是了。反正我們也不能反抗……」

「…………」

殘焰與雪原的往昔風景，在威廉眼前閃逝。

「……因為妳們是人類，不是兵器。」

一瞬的遲疑後，威廉給出理由。

「妳們有喜愛的事物，熱衷的興趣，想要成真的願望……僅僅是兵器，不會有這種念頭吧？所以，我無法『使用』妳們。」

——妳們可是，活生生的人類啊。

「……是嗎，原來威廉司令是這樣想的嗎。」

漢娜的聲音沉了半分。

「怎麼了，漢娜？身體哪裡不舒服？」

「不、不，沒有啦！」

漢娜慌張地揮手，接著又低下頭，臉龐重新染上靦腆的笑意。

「只是想說……威廉司令果然很溫柔呢。這或許就是我們喜歡司令的理由吧。」

「要是前輩們也能這樣想就好了……傷腦筋。」

格爾達翹起雙手，苦苦思索如何說服。威廉見狀，只能無奈一笑。

「應該很難吧，再怎麽說我也是戰隊司令。只是沒想到，她們會這麼抵觸……」

「關於這個，請不要太怪罪前輩們……那是有理由的。」

「理由？」

「是的。蓮前輩因為過去的經歷徹底不信任戰隊司令，伊爾瑪前輩則是種族上的問題……」

漢娜說著，指向自己的眼角。

「威廉司令應該早就察覺到了吧。」

「……齊格納人吧。想來她在軍中也不好過。」

白髮紫眸這特徵過於明顯，使威廉剛聽到種族二字便馬上聯繫到這一族群。

如此一來，多少能解釋為何兩人的檔案記錄中，調任次數多得離譜——威廉思考同時，不忘告誡兩人。

「妳們沒有歧視伊爾瑪小姐吧？身為戰隊同僚，可不能因為這種事心生嫌隙。」

「怎麼可能！我們很尊敬伊爾瑪前輩的！」

「真是的，威廉哥哥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

「沒錯，別把她們跟你這傢伙混為一談。」

一道刺耳的聲音附和道。威廉的視線越過姊妹，望向從陰影處現身的另外兩人。

「到底你還想賴到什麼時候？隊長不也說了嗎？你不屬於這裡。」

剛見面時的輕快氛圍，在蓮的身上蕩然無存。儘管言辭間的怒氣已薄弱少許，她仍沒有半分接納威廉的打算。

「就算你一直待在這，我們也不會聽命於你。放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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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莫蓮，坤輿神國出身。

登錄兵藉時十九歲，理論上現在已經二十四歲。在服役一年後突然頻繁轉換部隊，最終於三年前被外派至哈德良大公國協防。

能在戰場中打滾五年之久，足以證明她的實力。可從神國遲遲沒接回她的舉動來看，多半是被軍方當成燙手山芋，想藉由公國及「阿基斯」之手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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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補給有限，養不起你這號閒人。」

一旁的伊爾瑪，則依然是那號撲克臉。

「要是你真的想『守護』我們，那就盡快滾出去，別讓隊長和漢娜她們難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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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爾瑪．盧克，維杜尼亞帝國出身。

十三歲起成為「加拉帝亞」，迄今已逾四年。至兩年前被外派至哈德良大公國為止，她的戰歷仍一片空白，唯一有關過去的線索僅有駐地一欄的「帝國國防科學研究所」。

從缺的戰鬥履歷，多半跟那研究所脫不了關係。威廉曾聽說在大陸被稱作「災厄之民」的齊格納人，自戰爭爆發後便陸續被抓去當「第一世代」的實驗對象——恐怕她也是其中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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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們，那個……大前輩說了，威廉司令可以留在這裡……」

漢娜試著借「隊長」之名平息爭執，蓮對此卻毫不賣帳。

「那只是場面話而已，誰會當真。厚顏無恥的人倒另當——」

「那今後我便在此住下了。還請多多指教。」

「你……！」

威廉無視蓮抽搐的臉頰，發出宣言。

「我可不管妳們對『戰隊司令』，乃至軍方的看法。妳們固然有恨的道理，但我也有留在這裡的理由。」

「理由是？」

「不久前我才說過吧。」

熊熊燃燒的覺悟，直面伊爾瑪冰冷的紫色瞳眸。

「貫徹身為司令的責任——從『阿基斯』及軍方手上，守護妳們。」

「淨說漂亮話。過去在你麾下戰死的『一代』，又有多少？」

「……二十七名。名字和長相，我都有記住。」

威廉並不諱言。他不是什麼英雄，只是無法履行誓言的一介凡人。

全員生還的奇蹟，他無法兌現。他能做的唯有在既定的結局中，盡可能挽救多一道生命。

「但並不是所有『一代』，都落得戰死的下場——比方說，她們兩人。」

語畢，威廉望向身旁得意洋洋的姊妹。

「我和姐姐可是活下來了喔，前輩！」

「多虧威廉司令從中斡旋，我們才沒有被軍方過於刁難……我們能站在這，都是因為司令。」

「妳們……」

蓮知道漢娜和格爾達不擅長說謊。因此她確信，剛才兩人所說並非虛言。

難不成這傢伙真的——兩人內心猜疑的高牆，生出一道裂縫。

然而，還不夠。

還有一道，不得不釐清的疑問。

「這次作戰事關重大，我也無法推託，只能在那之前為妳們打點好一切。要是妳們願意相信我——」

「——相不相信，也沒多大差別吧。」

蓮冷冷堵住威廉的辯解。

在她看來，威廉．帕斯科大有更直接的選項。

「說這麽多，不就想要我們聽你差遣嗎？為什麼不直接『命令』我們？」

只要「命令」她們，便能解決一切問題——威廉當然知道他有這張底牌。

證明自己軍方的身份後，藉由說出「命令」二字賦予強烈的心理暗示，使之只能按令行事——經手術改造的「一代」，被刻意設計出這種缺陷。

為了確保這群人形兵器，沒有一絲抗命的可能。

然而，威廉從未打出過這張牌。

「……不，我不會發出『命令』。」

儘管「命令」她們最為省事，但過程中她們仍保有意識。因此「一代」會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看著身體不受控制奔赴死地。

她們不該受這種折磨。她們受的苦已經夠多了。

「我討厭這種做法。」

「……哈？」

「為什麼要驚訝？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是個人都會討厭。」

此言一出，不光蓮啞口無言，伊爾瑪也難得有了表情。

「……怪人。」

訝異過後的伊爾瑪皺起眉間。

「像你這種人，根本不適合當戰隊司令。」

「確實，我不是當這塊的料子。不過其他人都撒手不幹或另謀高就，到最後就只剩我了。」

「……那，為什麼還要留任？」

伊爾瑪能猜到他們「撒手不幹」、「另謀高就」的原因。

與「一代」共處時，時刻感受到的壓抑氛圍；

對其下達「命令」時，所遭受的怨毒目光；

看到激戰歸來四肢不全，甚至化作模糊肉塊的「一代」時，席捲而來的恐懼、罪疚、乃至生理上的反胃感。

這就是戰隊司令的日常。正因如此，戰隊司令的數目才一再銳減。

單單因為討厭就拒絕「命令」她們，如此親近「一代」的威廉，應該早就受不了才是。

「為何你——堅持要當戰隊司令？」

漢娜和格爾達也不自覺望向威廉。兩人這才想起，她們從未聽威廉說過自己的事。

然而，回應眾人的僅是合上的眼簾。

「……不可告人嗎。」

正當氣氛變得焦灼之際——一陣觸電般的寒慄感，掠過威廉以外眾人的神經。

「姐姐……！」

「嗯，我也感覺到了……前輩！」

「唉，今天是什麼大倒霉日嗎。先是碰上戰隊司令，現在又被它們找麻煩……」

蓮無奈地轉了轉肩膀，接著爬上通往甲板的舷梯。

「出發囉，各位。幹正事了。」

「那個，現在是什麼狀況……」

伊爾瑪沒有回應，留下一頭霧水的威廉跟著登上甲板。

替他解惑的，是神色凝重的漢娜及格爾達。

「威廉哥哥……」

「……是敵人。『阿基斯』來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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