袚穢機使加拉帝亞 - 二章：身披人皮的兵器(7)

——瞄準，射擊，裝填。

在徐徐迫近的黑之軍勢中，純白的戰姿正穿插其中廝殺。

目標是「鐵處女」級。既然其中一艘是旗艦，將之悉數擊沉就是了。

當然，事情不可能這麽輕鬆。分析出意圖的「阿基斯」紛紛轉移火力，數不清的炮火前仆後繼襲向少女。

「海月」子機的掃射及投彈；「水蠍」的速射炮火網及魚雷投射；還有最為危險，「鐵處女」的長身大口徑主炮狙擊。

空中、水上、水下——為殲滅眼前最具威脅的個體，「阿基斯」在旗艦的指示下祭出最火大力。儘管毫無策略可言，但壓倒性的數量優勢足以讓它們捨棄戰術。

但它們很快意識到，這種招數對眼前的敵人並不奏效。

「……距離，二百公尺。」

——瞄準，射擊，裝填。

白浪火屑交錯。在宛如末日的流星火雨下，雙目不離「鐵處女」的少女疾馳其中，差之毫釐地躲過一輪又一輪炮火。

——彈著預判。

觀察炮口指向及角度，計算裝填時間，創造出反擊的機會。原理雖然單純，可不經歷實戰的磨練，不可能臻至化境。

然而這對「第一世代」，不過是小菜一碟。多年的戰鬥不僅磨礪了肉體與精神，更使她們對「阿基斯」瞭若指掌。

比方說——

「……三點八、二點六、一點三。」

灼眸快速掠過上空及左側，然後往右一晃加速。

八枚錐彈掠過「隊長」原來的位置，落水撲了個空。同樣落空的，還有二秒後划過海面的三道魚雷，以及三秒後從天而降的航空炸彈。

觀察、計算、誘導、脫離、反擊。她所做的事，與別的「加拉帝亞」別無二致。

真要說分別——也就應對對象的多寡而已。

「四點二、三點七、二點九——太晚了。」

儘管目及的敵艦僅有前方十餘艘，可「阿基斯」皆依循旗艦意識統一作戰，推斷視野外的個體有何行動並不困難。

配合超群的集中力及反射神經，便能一口氣應付上百艘「阿基斯」的攻勢——並找出攻擊的間隙，寄予致命一擊。

「『I-01』，鎖定完成。」

與這則宣告相呼應的，是「鐵處女」慢了一拍的雷達警報。

目標位於前方五十公尺——得出這一結論正要後撤的「鐵處女」，背面卻被冰冷的炮管抵住。

「第一頭。」

爆炎貫穿「鐵處女」的腹甲，繼而引爆內部的彈藥。零距離射擊最為薄弱的背面裝甲，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下一秒，鋪天蓋地的流火吞噬戰海。自火海中毫髮無傷脫身的「隊長」，轉身甩出一輪跨射。

裹狹熾焰的鋼鐵飛石，完美擊毀二百公尺後偷襲，「鐵處女」的頭部構體。儘管體積細小難以瞄準，但那也是「鐵處女」的弱點。

「第二頭。」

然而「阿基斯」沒有崩潰的跡象。也就是說，旗艦在餘下四艘之中——

「嗚……！」

反擊再次襲來。「隊長」揮舞大劍配合步法一一格檔躲閃，鍥而不捨的彈幕卻使她無法繼續進擊。

不惜誤傷友軍，也要制敵於死地嗎——如此想著的她，倏忽嗅到戰場上變化的氛圍。

——與之纏鬥的「阿基斯」，一艘都沒有了。

海面再次沸騰。自水花飛濺的間隙一窺，只見「阿基斯」的距離不知何時被拉遠了。

「……後退了？」

不再嘗試包抄夾擊，而是後撤拉開距離——換句話就是捨棄近戰，改以射程壓制。

「阿基斯」改變了策略。

恐怕它們已發現，少女的戰鬥艤裝缺乏射程。不然的話，千米外的「鐵處女」早已難逃一劫。

「……蓮，請求支援。替余打出缺口。」

無奈之下，「隊長」只好請求支援。在被拉開距離的如今，再精湛的預讀技術也無法突破中間的殺戮火網。

「伊爾瑪，報告『鐵處女』方位……伊爾瑪？」

然而，沒有回音。通訊頻道死寂一片，回傳的僅有不協和的電子雜訊。

「信號不良……這怎麼可——」

訝異之間，身後傳來炸裂空氣的巨響。

身體搶在思考前行動，向前加速躲過炮擊，卻落入前方兩側「水蠍」的交叉火網。一直完好無缺的裝甲膜也被打飛數塊薄片，倏即消散。

「從後方而來……難道——」

不祥的預感，在回眸的瞬間化作現實。

——被包圍了。不久前逃竄至後方的「水蠍」已迂迴兩側，如鉤月般配合正面主力包圍少女。

想要活命，只能趁現在突圍折返……可這也代表得放棄戰場的主導權，一味受制「阿基斯」的攻勢。

既然如此，倒不如孤注一擲。

只要用上「那個」，就能輕鬆貫穿「阿基斯」的防線。

「…………」

少女伸出右手，做出握緊某物的動作。

眉間浮出淺皺。鮮紅的雙眸微歛，陷入不應在此時出現的遲疑。

——現在的我，真的有資格使用它嗎？

——明明未能遵守誓言的我，該迎來的結局只有……

就在這時，一抹光暈吸引她的注意。

「……？」

在暗藍與朝霞的交界處，一顆赤色光球正懸浮上空，彰顯自身的存在。

那是訊號彈的餘暉，能標示目標方位從而引導友軍火力。然而它不是從後方射出，而是前方外側遠離戰場的某處。

難道是伊爾瑪——少女想著，沿縷煙散去前的軌跡往源頭一瞥。

「什……」

在包圍網外一閃而過的，是身騎快艇，手執短槍的卡其服男子。

不會看錯。是那個不顧自身安危，主動踏上不屬於他的戰場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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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他會在這？

——為什麼他要這樣做？

——為什麼不惜如此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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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都無關緊要。

不惜冒著被發現並淪為馬蜂窩的下場，也要傳遞的訊息——想必這是身為戰隊司令的他為打破僵局，以經驗總結出的忠言吧。

接下來就只剩，應否相信他的話語——面對這一問題，眾人下一秒以行動回應。

「方位十四，距離八百五十——」

話音未落，膛聲響徹天際。十餘道炮彈如光箭般直抵前方的「阿基斯」防線，撕出一道缺口。

機會僅此一瞬。

「——兩舷，全速前進。」

足舵騰出白浪。左右桅帆在強風的吹拂下鼓脹，如巨盾般掩護少女的兩翼。

勢不可擋的狂嵐，眨眼間撞入鋼鐵洪流之中。炮膛的嘶鳴、金屬扭曲的慘叫，以及激流交碰的潮音，一同奏出混沌無序的戰場之詩。

炮口的慘白光暈，如高速連拍的鎂光燈令人頭昏目眩。裝甲上的暗紫紋路，如厲鬼的化身令人心生畏懼。

——一切的一切，皆被炮焰及劍光抹去痕跡。

操控子機的「海月」被發現當下，便淪為不值一提的擊殺數；打算避其鋒芒，集中攻擊艤裝寬厚側面的「水蠍」群，被藏身其中的舷側炮撕成碎屑；空有火力卻缺乏機動的「鐵處女」，則被輕易繞後一擊斃命。

「距離，四百二十。」

衝出宛若龍息的焰海殘骸，少女把餘燼的風景拋在身後，全速馳騁。

「第一世代」的超群視野，使她在四百公尺外已能看出「鐵處女」的輪廓。

然而——還不夠。

「……距離，二百。」

從這裡開火能擊中「鐵處女」的頭部，然而少女清楚剛才的攻擊佔不少運氣。這回對方是旗艦，且已有所防範，花時間狙擊頭部沒有意義。

她要的是一擊必殺。

「再靠近……再靠近一點點。」

炮膛微微上揚，朝眼前的獵物射出深淵的視線——這時，意想不到的攻擊自天上襲來。

「火箭彈……！？」

飛彈拖曳白煙甩出一道道拋物線，到達最高處時突然加速擲向少女。「鐵處女」的八門重炮也配合進攻，與火箭彈一同轟出大大小小的水瀑。

爆炸掀起重重水霧，一時間無法確認戰果。不過「鐵處女」的攻擊本就只為了拖延時間，好讓大部隊能及時回防——

——身後傳來毫無征兆的爆炸聲。鐵蛹的軀體前晃了一下。

外掛於背部的火箭彈發射槽，被打出兩發破洞。

雷達波回傳出反應極微，僅在開火時閃過一瞬的訊號。即使距離只有一百公尺，「鐵處女」仍沒有發現鬼魅般的白髮身影。

堇紫的眸色往水霧瞥了一眼。縱然無線電無法使用，也不妨礙伊爾瑪與「隊長」間的默契。

她絕不會放過，這一決勝良機。

「——距離，一百六十。」

自瀰漫霧氣之中，白羽飛射而出。

艤裝被流彈擊中的火焰侵蝕，然而未傷及前方的主炮。保護駕馭者肉體的裝甲膜亦耗損近半，但尚能運作。

而前方，已無礙物。

「彈種切換——霞彈。」

「鐵處女」的炮火再次傾瀉而出。然而沿千篇一律的彈道射出的炮彈，轉眼間便被單手揮動的闊刃一一斬落。

水柱散落，甲冑巨像的軀體映入眼前。巨鎧的速度不減反增，右舷主炮如勾拳般直直轟向「鐵處女」的腹甲。

風馳電掣的神速，化作雷霆萬鈞的重擊。炮身貫穿裝甲，埋進甲冑下被衝擊破壞的部件中。

再堅厚的防禦，此刻也毫無意義。

「看來汝亦未能——」

未畢，「鐵處女」的頭部倏忽往四面裂開。

從中探出的炮口，蓄積不祥的紫霞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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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沉余呢。」

一聲炮響粉碎敵人的垂死掙扎。

上百發鉛彈在「鐵處女」體內迸散爆開。龐大的機械身軀瞬間被炸成碎屑，只剩數片燒焦的裝甲殘塊證明它曾經存在的事實。

水花迸散。炮膛低垂，拋出挾帶餘煙的彈殼。

少女回身一瞥。後方的「阿基斯」像是被定住般動也不動，旋即化作紫色霧霞消散。

像是不被允許存於此世的，亡魂一般。

「……尚未時候嗎。」

「隊長」鬆開左手。大劍化作光粒消散，回歸情報的形態。

右手的五指緊揪胸口，感受仍在跳動的脈搏。

若非有那發訊號彈引導眾人，孤立無援的自己，恐怕早已葬身於包圍之中。

然而，取代劫後餘生之欣慰的，是眉皺間愈發好奇的思索。

「為何那傢伙……」

——想要知道。

想知道他為何一再豁出性命，只為了救助他人。

想知道他，為何不惜拚命到這程度。

「威廉．帕斯科……」

少女回首望向後方，喃喃呼喚昨夜救下男子時，自證照上得知的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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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究竟，何許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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