袚穢機使加拉帝亞 - 二章：身披人皮的兵器(3)

「前輩，我們回來了！」

「很累……」

——還有別人？

威廉匆匆回想看過一眼的戰隊檔案，依稀記得成員列表上只有三人的名字。

而且不知為何，這兩道聲音莫名熟悉——思緒混亂之際，身影已跨過門檻。

「呼，回家的感覺真好——」

「喂，格爾達，不准在前輩面前這麼失禮……」

進入艙室的，是兩名身掛披肩的嬌小少女。

黑髮褐眼及鏡像般的兩張臉龐，證明她們是罕見的雙胞胎。為區分彼此，兩人還依喜好分別留起長髮及短髮。

「「欸……？」」

然而看到威廉的瞬間，兩人還是不約而同給出相同的反應。

「妳們……」

同樣訝異的還有威廉。他作夢也沒想到，會與昔日的戰友在這裡重逢。

為何成員列表上沒有她們的名字，又為何她們會被編入第四十四戰隊——種種疑問如雨後春荀般冒出。

但此刻他的內心，只有歡喜與欣慰。

「……太好了，妳們還活著呢。」

威廉沉聲道出，久別重逢的少女之名。

「最近過得好嗎——漢娜、格爾達。」

名為漢娜的長髮少女，以及格爾達的短髮少女，眼泛淚光地不住點頭。

「是的，我們過得很好……」

「我們很想你，威廉哥哥……！」

「都說了我不是妳們的哥哥……真是的。」

威廉一邊苦笑，一邊幫忙擦掉滑落的淚痕。

兩人的個性，還是跟當初一模一樣。在陌生之地與熟人再遇，沒比這更令人安心了。

——正因為這樣，直至「隊長」插話前，威廉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露出馬腳。

「……看來長官早就認識兩位。」

稱呼倏地變得陌生。與冰冷的語氣相呼應的，是雙眸中更為冷峻的紅蓮。

「初遇之時，余已注意到那枚肩章。本欲避免爭執，余打算佯裝不知，爾後再送汝離去……看來為時已晚。」

「欸？隊長妳知道這是什麼？」

「自然。」

灼色的視線落在案上，那繡有少校級紋樣的灰色肩章。

久經戰陣的她，對此物再熟悉不過。

「那是僅有知曉『第一世代』存在之將官，才會佩帶的徽章。」

「難道，這傢伙是……」

察覺出什麼的蓮臉色倏變。伊爾瑪雖不發一言，眼神也因洞悉真相變得森寒。

收起笑容的威廉宛如接受審判的犯人，冷冷看著金髮少女道出那禁忌一詞。

「他是『戰隊司令』——吾等『第一世代』之督戰官。」

加拉帝亞後勤管制官，又稱戰隊司令，是專為「第一世代」設立的軍職。

其職務與一般後勤相差無幾，但這只是包裝用的外殼。其真正被賦予的使命，是驅策「第一世代」奔赴戰場，為最終的勝利流盡最後一滴血。

怪物的處刑人——少數知悉內情的將校，曾給出這樣的形容。

「戰隊，司令……」

晴天霹靂的事實，褪去蓮不久前仍掛在臉上的笑容。

愕然、不解、恐懼、悲傷……自血色記憶中蘊釀而出的思緒，堆疊在抽搐的眼角上。

然後，從中莘取出的情感是——

「……滾。」

「蓮前輩！威廉司令不是那種——」

「——滾！給我滾出去！！」

血絲浮現的雙眼發出怒吼。

「你們這群軍方的走狗，還迫害我們不夠嗎！」

「不是這樣的！威廉司令跟別的戰隊司令不一樣，他是好人！」

「姐姐說得沒錯！請給威廉哥哥一次機會——」

「什麼機會？下令讓我們送死的機會嗎？」

姊妹打算替威廉求情，卻換來飽含寒意的怒火。

「妳們真的知道戰隊司令是什麼人嗎？這群人可是會一再『命令』我們跟敵人陪葬，看到只剩半邊的屍體也不皺一下眉頭的惡魔——」

「蓮，冷靜。她們都快哭出來了。」

伊爾瑪說著，拍了拍蓮的肩頭。蓮啐了一聲，別過臉去。

堇紫色的視線，轉投向側目沉默的威廉。

「我不知道你使了什麼手段，讓漢娜和格爾達對你如此忠心。但哪怕你是聖人，都不會改變戰隊司令的本質。」

「伊爾瑪小姐……」

或許是伊爾瑪的反應較為冷靜的緣故，威廉不再沉默，試圖說服對方。

「請聽我說。我知道戰隊司令有著怎樣的劣行，可我——」

「我拒絕。」

換來的卻是簡短的逐客令。這時威廉才發現，伊爾瑪的態度不是冷靜，是無感情的冰冷。

「戰隊司令的本質，是『第一世代』的劊子手。我沒興趣聽你說漂亮的懺悔話。」

說罷，利刃般的視線越過威廉。

「趕他走吧，隊長。留他在這不會有好事。」

「「大前輩！！」」

漢娜和格爾達異口同聲，站在挽留的一方。「隊長」不置可否，簡短問了威廉一句。

「汝此次前來，乃為說服吾等出戰？」

「……軍方下達了出擊命令，要求妳們參與本月下旬的作戰行動。」

「並遣吾等作先鋒，對吧？」

威廉默言頷首，肯定少女的臆測。「隊長」絲毫不感意外，哼了一聲。

「……果然如此。那麼汝也該知道，吾等的答覆為何。」

「當然。一再被軍方推上最前線，好不容易堅持到現在的妳們，想必說什麼也不願再賭命。」

「汝能理解，自是再好不過。那麼——」

「——所以我會負起責任，守護妳們。」

本應無疾而終的交涉，因威廉的一句話迎來轉折。

「……什麼？」

「我不會讓妳們『第一世代』死去。身為戰隊司令，我有守護妳們的義務。」

督戰官確實是「戰隊司令」的另一面貌。不如說，這才是其存在的真意。

但這不代表，威廉得當軍方的傀儡。與視「一代」為人形兵器的軍方不同，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捨棄她們人類的身份。

她們有被拯救的權利。

「儘管作戰不能避免，但『戰隊司令』本身也有不少權限。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會——」

「——汝成為『戰隊司令』多久了？」

「隊長」突然的提問打斷威廉的發言。

「……三年前開始就任。」

「三年，嗎。」

聽到這個回答，紅眸像是看見邪穢般瞇成細縫。

「『第一世代』的平均壽命，約為三個月。」

視線如利劍般穿透威廉的內心，毫不留情地往昔日的瘡疤補上一刀。

「這兩年間送葬了多少『一代』，汝心中有數。然後如今，汝又要重蹈覆徹？」

「…………」

不堪回首的過去，如跑馬燈般一幕幕重映。

那些「一代」的名字、長相、喜惡及願望，威廉都記得一清二楚。

為了實現誓言，一再送葬「第一世代」——他從未原諒過這樣的自己。

「……汝為勇士，余自會給予相應之尊重。汝欲待到何時，余都不會過問——然而，此非汝容身之所。」

「隊長」的白靴跨過門檻，於臨走前降下裁決。

「縱是勇士，汝終歸仍是『戰隊司令』。」

金穗色的髮尾消失於艙門後方。目送少女背影的蓮瞥了威廉一眼，步向另一邊的艙門。

「……走了，伊爾瑪。再待下去也沒意思。」

伊爾瑪應了一聲尾隨，同樣對威廉視若無睹。

不久前還頗為親切的三人，此刻徒剩冷漠的背影。煮好的麥片粥不知不覺間，不再冒出蒸氣。

「非常抱歉，威廉司令！前輩們也有所苦衷，所以才……」

「之後我和姐姐會說服前輩們的！所以那個，請不要離開……」

「……放心吧，直到任務結束之前，我都會待在這裡。」

威廉輕撫兩人的頭，示意不用擔心。

蓮等人強硬的態度確實出乎威廉意料，可這不構成妨礙。要是因這種程度的阻力便退讓，他不可能成為「戰隊司令」至今。

只要堅持下去，一定能讓她們敝開心扉——威廉如此堅信。

「比起這個，能帶我好好熟悉基地嗎？我還沒踏出過房間半步呢。」

「啊，好的！交給我們吧！」

「首先是廚房，出發——！」

一行人離開後，另一邊的門扉悄悄敝開。

「……好，跟上去。」

蓮鬼鬼祟祟地探頭，確認與威廉等人保持一段距離後悄悄跟上。被迫同行的伊爾瑪，一臉無奈地評價她的作為。

「怎麼玩起跟蹤這一套了。吃飽太閒？」

「確保那傢伙不會欺負漢娜和格爾達。要是他敢動一根寒毛，我馬上便把他扔下海。」

「同為『第一世代』，我覺得她們不用被特地保護就是了。那麽，另一個原因？」

「唔……」

藉口被戳破的蓮一臉苦澀，彷彿在抱怨為何對方總能識破別人的心思。

既然觀察力如此敏銳，她應該也早已發現才對。

「……妳就不好奇嗎？為何直到剛才，那傢伙仍沒有對我們發出過『命令』。」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妳還真沒注意到嗎？」蓮頓時傻眼。

「不論原因為何，都不影響他戰隊司令的身份……可經妳這麽一說，也有點在意了。」

伊爾瑪點頭附和，眼神少了數分冷意。

「那麽，多觀察一陣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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